夏日的燥热,是被一阵微凉的风悄悄卷走的。秋天,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只以它独有的气息和颜色,浸润着天地,也悄然拨动着人的心弦。
最先感知秋意的,是那些树。它们仿佛在一夜之间,悄悄换了颜色。绿意渐次褪去,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澄澈的橙、乃至热烈的红。风一过,叶子便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道上、阶前、草丛里。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这些斑斓的落叶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毯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是季节更迭的低语。这纷繁的色彩,哪里是大自然的调色板,分明是光阴沉淀下来的诗行。
秋雨来时,总带着几分清冽。它不似夏雨的滂沱,细密绵长,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雨丝斜织,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纱里。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透,深吸一口,肺腑间都透着凉润。街巷在雨幕中静默着,行人稀疏,步履匆匆。檐下的水滴,不急不缓地敲着青石板,那声音细细密密的,仿佛能钻进人的心底去。雨中的秋,有种洗净铅华的素净之美。
秋阳是极好的。它敛去了夏日的锋芒,变得温煦可人。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在收割后的田野上。金黄的麦茬儿根根直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远远望去,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果园里,枝头被累累果实坠弯了腰。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表皮上凝着细微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农人们穿行其间,身影在果林间时隐时现,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那沉甸甸的收获,是汗水浇灌出的珍珠,捧在手心,是实实在在的暖。秋风最是体贴。它拂过面颊,带着丝丝凉意,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残存的暑气。风里裹挟着新割稻谷的清香,熟透果子的甜香,还有泥土被秋阳晒过后特有的温厚气息。这股子混合的秋香,被风儿送到鼻端,让人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仿佛要把这丰饶的滋味都吸进肺腑里。风过处,草木摇曳,送来一片飒飒的秋声,听久了,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田埂上,农人直起腰,抹一把额头的汗,望着堆满田头的谷垛、装满筐篓的果子,黝黑的脸上绽开满足的笑纹。那笑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踏实和阳光的温度。一季的辛劳,在秋风里酿成了甘甜。这收获的喜悦,是土地对勤恳最朴素的回响。
这样的时节,人也容易沉静。搬一把竹椅坐在院中,看天高云淡,听风过林梢,心思便不由自主地飘远。或许会想起过往耕耘的点滴,或许会掂量手边的收成,又或许,只是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秋的深邃,总在不经意间引人回望与思索。杨万里那句“秋气堪悲未必然”,此刻品来,倒觉几分贴切。秋之萧瑟固然有之,但这充盈着成熟与沉淀的时光,又何尝不是一种饱满的馈赠?
秋意层层浸染,心绪也随之舒展、轻盈起来。这季节的美,不在华词丽句的堆砌,而在于它用最朴实的物候———那斑斓的叶、清润的雨、温煦的光、沁人的风、沉甸的果、满足的笑、悠长的思———无声地包裹着你。它让你看见时光流转的痕迹,触摸到大地孕育的力量,也让你在喧嚣之外,感受到一份源自生命深处的、沉甸甸的安然与自得。
秋深了,心也仿佛被这丰饶浸透,自然而然地,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