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农历六月的风掠过连州的稻田,沙坊古村的石板路便早早醒了。千百年流转的时光里,这一天总被郑重地捧在掌心———洗佛节,像一滴凝结了岁月的晨露,在古村的脉络里闪耀着温润的光。
故事要从五代的烟雨中说起。那时沙坊先祖石文德,官至楚国水部员外郎,政绩如清风拂过楚地。晚年归隐故里,这片土地便被赐名“儒林坊”。他留下“以耕辅读”的家训,如一粒饱满的种子,在沙坊的泥土里生根发芽,长出勤勉好学的风骨。后辈感念他的恩德,便将这份敬仰融成了节日,让六月初六的阳光,永远记得一位先人的温度。
这一日的沙坊,是被炊烟和欢语泡软的。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灶台就唱起了歌,米香、肉香混着艾草的清苦,在巷道里打着旋儿。仿佛过年般的郑重,却又多了层与先祖对话的虔诚———石氏后人记得,这不仅是祭神,更是在擦拭一段家族的记忆。
上午九时的锣鼓声,是节日拉开的序幕。德高望重的长者身着法衣,领着八音的丝竹、醒狮的腾跃,还有捧着香火的队伍,先到“五代楚水部员外郎石公祠”行礼。而后,木雕彩绘的诸神像从东岳庙被“请”出———东岳大帝的威严,观音菩萨的慈眉,五虎将的英气,在锣鼓声里渐次苏醒。巡游的队伍像一条流动的河,神像所到之处,祠堂与门楼前早已摆好祭品,道士诵经的声音混着香火,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祈福的网。
最动人的篇章,在大龙河畔展开。村民说,六月六的河水是被天地洗过的,清冽得能照见人心。男女老少簇拥着神像下河,以红头巾为巾,细细擦拭木像上的尘。这哪里是洗佛,分明是在与先祖共享一河清凉———石公当年或许也曾在这河畔沉思,而如今,他的精神借着这仪式,与后辈的手掌相触。连州的百姓、远方来的游客也加入其中,水花溅起时,分不清是人在浴神,还是神在佑人。
河面的高潮总在“抢鸡”时炸开。德高望重的老人将几只公鸡抛向空中,几十双手在水里翻涌,笑声与呐喊惊飞了岸边的鸟。抢到鸡的人举着战利品大笑,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像缀满了好运的珠子。这争抢里从无芥蒂,反倒藏着沙坊人的智慧———好福气要热热闹闹地分,日子才能像这河水般绵长。
浴过神的河水,谁都要沾一沾。老人用手掬起一捧,抹在孙儿的额头;年轻人泼洒着水,彼此祝福;孩童们在浅滩里追逐,裤脚湿透了也不管。水是活的,将平安、吉祥的期盼,悄悄浸进每个人的心里。
中午的石公祠,几十张宴席沿着廊檐铺开。米酒满杯,佳肴满桌,八音队的调子越唱越欢,醒狮的舞步踏得地面咚咚响。石氏的后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席间的谈笑里,有对先人的追念,更有对家族兴旺的笃定。
一千多年的时光,就这样被沙坊人酿成了节日的酒。2013年的夏天,这酒香飘进了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录,而对沙坊村来说,洗佛节从来不是供人观赏的标本,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河———每一次沐浴,都是对传统的致敬;每一次欢宴,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当暮色漫过古村的屋檐,河水仍在静静流淌。它记得石文德的风骨,记得代代相传的家训,也记得每一个六月六,沙坊人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