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阳光如金洒落,我驾车驶过蜿蜒的山路与静谧的乡间小道,穿越数十公里的尘世喧嚣,只为重返那片魂牵梦萦的故土,寻一口深藏记忆中的家乡滋味———擂茶粥。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入口清润,回味甘甜,用一个字来形容,便是“爽”!它不仅是一道承载乡味的美食,更是一缕缠绕心头的乡愁,是岁月深处最温柔的慰藉。
我的家乡位于广东省英德市连江口镇西洞村,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而最让我引以为傲的,便是这流传数百年的特色美食———擂茶粥。从祖辈流传至今,吃擂茶粥的习惯早已深深融入村民的日常生活,成为一种独特的饮食文化,是这片土地上最质朴的传承。
这种粥不同于寻常白粥,它以特制的茶叶、花生或芝麻、白粥精心调制而成,茶香与米香交融,透出一股清甜与醇厚并存的独特风味。喝上一口,温润入喉,香气在舌尖流转,仿佛能洗净一身疲惫,带来身心的舒畅与安宁。这便是家乡的味道,简单却令人回味无穷,是岁月沉淀下的温柔滋味。
擂茶粥的制作颇为讲究,需用陶制器具将山茶叶磨成粉末状,再用冷开水、花生油调成浆,最后用白粥调制而成。由此可见,其制作工艺颇具匠心,工序繁复而精细,凝聚着祖辈的智慧与耐心。
首先,需备齐工具。一是擂茶盆,这种盆内侧布满蛛网状沟纹,形成细牙状,为特制陶盆(也叫“牙盆”),口大底平窄；二是擂茶棍,长约1.5米,下端圆润,便于旋转擂动,材质多选用山茶树、山苍树、乌柿树、乌桕树等可食杂木,其木屑富含纤维素和木糖,性味甘咸,无毒,具有清热解毒之效；三是茶叶的选择,以春分至清明前后采摘的山茶叶为佳,采摘后需揉搓茶青,再置于砂锅中用文火慢炒脱水,冷却后密封保存于陶罐或干柚子皮中。保存时间越久,擂茶粥的颜色越深,味道越醇香,保健功效也越显著。
其次,擂茶是关键步骤。先将茶叶洗净放入牙盆中,双腿夹紧盆身,一手握住擂茶棍,顺时针、逆时针交替旋转,边擦边捣,擂15分钟左右,直至茶叶完全擂烂,边擂边加入适量粥水和花生油,继续擂成茶浆。村民们还编了一首擂茶歌:“西洞村民系享福,一日两餐擂茶粥；两腿夹住擂茶盆,双手摇到全身喐(动)。”生动展现了这一传统技艺的趣味与魅力,也道出了村民对这一饮食文化的热爱与传承。
再次,便是煮粥。煮粥讲究火候与技巧,大米煮至七八成熟时,用木勺将三分之二的米渣捞起,粥水要稀,最好能照出人影。白粥煮好后,将其倒入盛有擂茶浆的牙盆中,再加入捞起的米渣,加盐搅拌均匀,一顿风味独特的擂茶粥便大功告成。也可根据个人口味加入芝麻、炒花生、陈皮等配料；若只想喝擂茶水,也可用粥汤或开水冲兑。一碗擂茶入肚,茶的醇厚与粥的顺滑交融,胃中暖意升腾,妙不可言!
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是个物资匮乏的时期,清晨的炊烟总是伴着一锅香浓的擂茶粥缓缓升起。掺上几块红薯与芋头,香气四溢,温暖了一户户人家的心。大人们喝上一碗,便扛起锄头走向田间地头；辛勤劳作之后,身心俱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唯有回家吃上一碗凉爽的擂茶粥,才叫酣畅淋漓。孩子们吃上一口,背起书包踏上求学之路。简简单单的一餐,却撑起了一天的忙碌与希望,平凡中透着坚韧,朴素里藏着温情,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生活写照。
村民介绍说,擂茶粥不仅可充饥饱腹,更因其清热解暑、提神醒脑、生津止渴、助消化、强身健体乃至延年益寿等多重功效,被奉为当地世代传承的养生珍品。许多上了年纪的村民,若一日三餐中少了这碗擂茶粥,便顿感浑身乏力、精神不振,仿佛生活中缺失了一块重要的拼图。在他们心中,节日里有没有一碗靓汤并不重要,只要有擂茶粥,便觉心满意足。擂茶捞饭,胜过年三十的盛宴。它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成为一种情感的寄托,一种深植于血脉中的生活信仰。
尽管如今生活富足,物资丰盈,昔日的粗茶淡饭早已被琳琅满目的美食取代,但村民们依旧钟情于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擂茶粥。即便有人走出乡村,进入城市工作,或为子女照看孙辈,可无论身在何处,那一口熟悉的味道始终萦绕心头,成为他们生活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是乡音未改的温柔回响,是游子心中最深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