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青塘镇的老石桥上,山风裹着湿润的草木香扑面而来。桥下的溪水正漫过新绿的水草,在阳光里泛着碎金般的波光。我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溪水,恍惚间又看见爷爷蹲在同样的位置,用棕榈叶编着小鱼,浑浊的眼睛倒映着溪水两岸的竹影———那是多年前的英德,是我关于绿色最初的记忆。
童年的夏天总在爷爷的竹筏上度过。他是青塘镇的老篾匠,每天清晨都要划着竹筏去对岸的竹林砍竹。我趴在筏边,看水底的鹅卵石被溪水磨得发亮,偶尔有几尾石斑鱼掠过,惊起一串细小的气泡。那时的竹林是绿色的海洋,竹竿拔节的声音在晨雾里清脆作响,爷爷说这是大山在说话。
变故发生在我十岁那年。某天放学回家,远远望见溪边停着几辆拖拉机,几个陌生人正挥着电锯锯倒碗口粗的毛竹。竹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轰鸣,惊飞了栖息的白鹭。爷爷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半片没编完的竹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砍了好啊,砍了换钱盖新房。”他的声音比竹篾断裂的声音还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初中时随父母搬到英德市区,以为远离了乡村的绿色,却在一次春游中遇见了另一片绿。那是连江口镇的茶园,层层叠叠的茶树沿着山坡生长,像给大山织了一件绿色的毛衣。采茶姑娘的竹篓里装满新芽,指尖在叶片上翻飞,如同在弹奏春天的旋律。
茶园的主人陈叔是返乡创业的大学生,他带我们参观智能灌溉系统时,裤脚还沾着新泥:“小时候看父亲背着竹篓采茶,腰都累弯了,就想着怎么让家乡的茶走出大山。”他指着远处的光伏板,“现在光伏茶棚既能发电又能遮阴,茶叶品质好了,乡亲们的收入也高了。”阳光透过茶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比露珠还要明亮。在陈叔的茶园里,我看见绿色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与科技、生活、希望交织的图景。当他捧出刚炒好的绿茶,清香在鼻尖萦绕,我忽然想起爷爷编竹篾时的专注———原来对土地的热爱,从来都不分时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
去年清明回老家,远远地就看见溪边的竹林又长高了。新修的生态步道沿着溪水延伸,晨跑的人踩着木板路,惊起几只停在竹叶上的蝴蝶。我在老石桥边遇见了正在给新竹浇水的林阿姨,她是当年带头砍竹的村民之一。
“那时候穷啊,只想着砍竹换钱,哪知道溪水会脏,竹林会荒。”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对岸的公示牌,“现在政府搞‘林长制’,我们每家每户都认养了竹林。你看这竹荪,长在竹林里比砍竹子赚钱多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竹林深处的腐叶堆里,白色的竹荪像一顶顶小伞,在湿润的泥土里悄然生长。
午后跟着林阿姨去巡山,她腰间别着的记录仪闪烁着红光,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人。山风吹过,新竹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重生的喜悦。走进林间,我看见一丛野蕨菜从土里钻出来,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林阿姨说,现在溪里又能摸到石斑鱼了,夏天的晚上,竹林里还能听见萤火虫振翅的声音。
离开青塘镇的前一天,我和爷爷去看他当年种下的纪念林。二十年前,他带着村里的老人在荒山上种下第一棵松树,如今这里已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林海。阳光透过树冠洒在落叶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极了爷爷编竹篾时留下的纹路。
“你看这些树,长得慢,但稳当。”爷爷摸着一棵碗口粗的樟树,树皮上的纹路像岁月的指纹,“当年砍竹的时候,我就想,等我走了,总得给子孙留点绿。”他的头发早已全白,却比记忆中更有精神,“现在好了,年轻人回来搞生态旅游,娃娃们也知道护林了,这山啊,算是喘过气来了。”
下山的路上,遇见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正在溪水边写生。他们笔下的石桥、竹林、溪水,是那样鲜活明亮。忽然想起陈叔茶园里的智能监测屏,想起林阿姨腰间的记录仪,想起爷爷手上的老茧———原来绿色从来不是静止的画卷,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在土地上写下的年轮,是人与自然共同谱写的诗篇。
作为一名英德人,我曾见证绿色的消逝与重生,懂得每一片绿叶都承载着无数人的汗水与期待。如今的英德,正在用“绿美”书写新的故事:是茶园里闪烁的光伏板,是竹林间生长的竹荪,是荒山变成的林海,是每一个普通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守护。
山溪依旧在流淌,带着新的故事奔向远方。而我知道,在英德的土地上,绿色的年轮正在不断扩展,终将织就一幅永不褪色的壮美画卷。这是我心中的绿美英德,是每个英德人共同守护的家园,更是我们留给未来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