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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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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一枕新凉一扇风

日期: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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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暮云收尽暑气时,檐角铜铃忽然轻颤。我摇着竹扇坐在老藤椅上,见院角那株梧桐叶尖泛起浅黄,风过处,竟有丝丝凉意漫上脚踝———原来是立秋了。
  古人说“立秋三候”,首候凉风至。这风不像伏天的热浪裹着蝉鸣撞人满怀,倒似谁把浸了井水的绢帕轻轻拧在风里。南宋刘翰在《立秋》里写“一枕新凉一扇风”,倒把这份熨帖写得透骨。我忽忆起幼时在苏州外婆家,每到立秋夜,她总把竹席换成藤席,说“藤性凉,能接秋气”。那时的风穿堂而过,卷着她鬓角的茉莉香,把竹床上的汗渍都吹成了浅白的盐花。
  节气里的讲究最是人间烟火。宋人《东京梦华录》载,立秋日宫中要“贴秋膘”,御厨熬了蹄髈汤,太监们捧着青瓷碗挨个分;民间则兴“咬秋”,咬一口脆生生的西瓜,把暑气“咬”进肚子里。《清嘉录》里更妙,说苏州女子要戴楸叶,取“楸”与“秋”同音,图个应景。我去年在杭州遇到位老茶商,他至今保留着立秋日晒茶的规矩:“新收的白茶摊在竹匾上,让秋阳晒去三分燥,存起来到冬天煮雪,才有松针嚼雪的清滋味。”原来古人早懂,所谓“贴秋膘”,贴的是天地馈赠的底气;所谓“咬秋”,咬的是时令流转的智慧。
  农谚说“立秋雨淋淋,遍地是黄金”。去年大旱,村里的老周头却在立秋前夜守着田埂等雨。他说:“立秋的雨是金汤,浇透了稻根,秕谷也能灌浆。”后来果然下了场透雨,秋收时稻穗压弯了腰,他蹲在田垄上笑:“人算不如天算,这节气啊,就是老祖宗的天书。”想起《齐民要术》里贾思勰写的“顺天时,量地利”,原来古人观星测候,不过是要学会与天地对坐,把日子过成顺应自然的诗。
  黄昏时去巷口买西瓜,老瓜农拍着瓜皮说:“你听这响,是秋声。”我忽然懂了,立秋不是夏的终结,而是秋的启幕。就像陶渊明在《酬刘柴桑》里写“穷居寡人用,时忘四运周”,可当他看见“新葵郁北牖,嘉穟养南畴”,便知秋意早藏在草木荣枯里。现在的我们总爱躲在空调房里,却忘了自然的凉是有层次的:晨雾里的凉是浸了荷香的,晚风中的凉是揉碎了星子的,连竹席缝里漏下的凉,都带着岁月的纹路。
  月上柳梢时,我又摇起那把老蒲扇。风过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和夏天道别。古人说“秋气堪悲未必然”,原来最动人的秋意,不在悲秋的词里,而在晒得蓬松的棉被里,在咬开脆甜的西瓜里,在顺应节气的从容里。这“一枕新凉”,原是岁月递来的诗笺,写着:人间好景,从来都在四时的更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