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这节气向来不甚引人注目,夹在大暑与处暑之间,不过是黄历上的两个字,日历上的一行小字罢了。人们照例要出汗、要摇扇、要咒骂这炎热的天气,谁会在意“秋”字已然悄悄爬上了枝头。
我却以为,立秋实在是一枚精致的书笺,轻轻夹在夏与秋的交界处。它不似春分的张扬,不如冬至的肃杀,只是静静的,像一位谦逊的书生,在岁月的书页间留下淡淡的痕迹。
晨起,推窗而立,风里已然带了些微的凉意。这凉不是盛夏雷雨后的那种凉,亦非深秋霜降时的那般刺骨,而是恰到好处的、带着试探性的凉。风从纱窗的孔隙中钻进来,先是在手臂上轻轻一触,继而蔓延至全身,使人不由得一怔:莫非秋真的来了?然而待要细品时,那凉意却又狡猾地溜走了,只剩下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提醒着人们盛夏尚未远去。
街角的梧桐最先感知到这变化。它的叶子边缘已悄悄泛起黄晕,像是被谁用极淡的墨水描了一圈。我每日经过,总要驻足观看。那黄并不明显,需得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察觉,如同古籍中那些若隐若现的批注,非得有心人才能发现。梧桐大约是最为敏感的树木了,它总能在众木尚沉醉于夏日的狂欢时,率先捕捉到秋的讯息。
菜市上,瓜果的阵容也在微妙地变化着。西瓜的摊位悄然缩小了地盘,而梨子、葡萄则渐渐占据了显要位置。卖桃的老妇照例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桃子却已由水蜜桃换成了秋桃。秋桃个头小,颜色也不及夏桃鲜艳,但滋味却更为醇厚。老妇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去桃上的绒毛,嘴里念叨着:“立秋后的桃子才甜呢。”这话不知是说给顾客听,还是在安慰自己那日渐减少的生意。
午后,阳光依然毒辣,但影子却不知不觉拉长了。我书房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它的影子往常在下午三点才能爬到我的书桌上,如今两点半便已抵达。这影子先是爬上墨水瓶,继而覆盖了半张稿纸,最后竟攀上了墙壁。影子边缘的槐叶形状清晰可辨,随风晃动时,仿佛无数小手在书页上跳舞。我有时会故意挪动书桌,让阳光重新占领阵地,但不过几日,影子又会顽强地推进过来,提醒我季节的更迭。
傍晚散步时,发现天空的颜色也有了变化。夏日的晚霞是浓烈的,像打翻了的胭脂盒；而立秋后的晚霞则显得含蓄许多,是那种掺了水的淡彩,在天空轻轻晕染开来。云的位置似乎也更高了,稀薄地挂在天幕上,使人想起古人“天高云淡”的句子。
夜里,虫声较先前更为嘈杂。蟋蟀、金铃子、纺织娘,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虫,在草丛中举办它们的音乐会。这声音在夏夜里是令人烦躁的噪音,到了立秋后却莫名地悦耳起来。或许是因为知道这声音持续不了多久了,便格外珍惜。我常常伏在窗边倾听,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袖。
立秋是一枚书笺,它的妙处在于既不属于前面的章节,也不归于后面的内容。它是停顿、是转折、是无声的提醒。当我们翻过这一页时,夏日的故事便正式进入了尾声。
立秋这样的节气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它不够强势,不能一夜之间改变季节的面貌,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书页间一枚薄薄的书笺,记录着时光流转的痕迹。
时光如书,节气便是最好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