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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五福菜

日期: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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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2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周末,同事提议去瑶山寻春时,我欣然应允,想着那些藏在田埂溪畔的嫩绿,便已齿颊生津。
  南风掠过车窗,恍惚已听见野菜在竹篮里簌簌作响。一簇簇野菜缀满百里瑶山的沟壑,如时光诗行遗落的翡翠韵脚,山风拂过,便轻声哼起山野古老的歌谣。
  在春阳泼金的田野上,母亲的身影被春风裁剪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她俯下身,指节碰醒泥土里沉睡的绿意,一株株野菜便窸窣地落进竹篮,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挑选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母亲蓝围裙上的褪色斑痕,像极了她年轻时被锅沿烫出的旧伤。铁锅与铲子碰撞出清亮的乡音,带着泥土味的野菜在母亲手中转个身,便成了脆嫩欲滴的清炒时蔬,整间屋子都漂浮在春天的味道里。
  待端上餐桌,一盘野菜瞬间成了最勾人食欲、备受青睐的佳肴。同事的筷子尖戳了戳青花盘子,嫩生生的菜叶颤巍巍抖着油光,“嚯!这绿得跟翡翠镯子似的,吃着咋还有股甜津津的春泥香?”
  “您尝尝这个。”母亲用木筷划开蒸汽的帷幕,夹起青翠的叶片,“这是我们瑶山常见的石韭菜。你还别说,它就爱待在水溪边,舒舒服服地伸展开来,长得可带劲啦!”瓷盘里的石韭菜鲜嫩翠绿,精神抖擞,仿佛将牛路水村的春天端上了桌。
  母亲指尖轻抚青花盘沿,翡翠色的菜叶上还凝着晨露的微光。“这是南瓜叶,”她眼角漾起细纹,恰似南瓜藤蔓在晨露中舒展经络,将碧绿的掌纹烙进泥土的褶皱里。“嫩苗煮汤,清甜可口,能清热解毒;入药,又可驱湿除瘴”。
  “野苦麦菜这名字真没白叫!别看它爱长在石头缝、山坡边这些犄角旮旯,掐片叶子放窗台上都能给你生根发芽。我们瑶家阿尔(瑶话指母亲)常说‘苦麦养人’,清爽去火,和腊肉一炒,香得能干三碗饭,滚豆腐汤更是公爹传下来的消暑秘方”。苦涩的汁液在舌尖缱绻,恰似一曲低回的五月箫,尾音里颤着未散的涩意。
  “白苞蒿,看见没?”它在山野间自由生长,是我们瑶人眼中的灵草。母亲说,“去地里掐上几把最嫩的尖儿,和鸭肉炒个菜,那叫一个清香可口!白苞蒿的药用之妙,还在于它能祛湿驱风,缓解关节疼痛”。
  “野荞麦是山野的隐士,得赶在开花前摘,嫩得能掐出水来。”种庄稼得天天伺候:扛着锄头除草、挑粪施肥、半夜起来浇水,还得防虫防鸟,比养孩子还累人。“可山沟里那一片野荞麦呢?比村里老农还懂节气,不用看黄历,不用算日子,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比闹钟还准。”
  五种野菜在青花盘中相遇,石韭菜的苍劲、南瓜叶的柔曲、野苦麦的沉郁、白苞蒿的清香、野荞麦的微酸,蒸汽裹挟着山野灵气升腾,恍惚化作五色祥云。
  同事正舀着汤,勺子“咣当”掉进碗里,直喊出声:“哎唷,这不是五福菜吗?”
  五福菜!是呀,我分明听见土地也在说:此乃春神的五福帖。
  五福菜就是瑶山的菜。晨雾未散,母亲每天弓着腰在篱边摘菜,手指沾着冰凉的露珠,竹簸箕里叠着各色时蔬,每片叶子都似乎认得瑶山二十四节气的脾气。就像公爹所说,五福菜里藏着瑶山生存的算术:石韭菜耐旱,是灾年的保命符;野荞麦抗冻,乃冬季的维生素。各路菜色在铁锅沿蹦跶,烹出了祖辈春耕秋收的青玉汤。
  五福菜就是妈妈的菜。这些野菜,究其根底不过是些寻常食材的杂烩。偏是母亲的手,将它们整治得活色生香。她不懂什么“食材本味”,只是固执地相信,火候到了,思念自然会软烂。我常疑心,她大约是将说不出口的话,都烹煮在这锅菜里。
  后来,我去过许多地方,吃过不少号称“五福”的菜肴,有的用料考究,有的做法精细,却总不及母亲那一盆来得熨帖。
  五福菜就是团圆的菜。母亲做了一辈子的菜,每天搅动铁锅,油烟漫过眼角,却将碎碎念腌入瓷碗,酱油瓶列成行,数着她柴米油盐的晨昏。
  嚼着汁水混着柴火灶的烟味,我顿想,所谓团圆,莫不是方桌磕碰着豁口的粗瓷碗,你添把柴,我撒把盐,油烟气裹着日头从东窗爬到西墙。
  席散时,母亲攥着筷子忽然问我下一次的归期。她念叨着,总爱在菜畦边转悠,看白苞蒿的嫩芽顶开泥缝,石韭菜叶尖坠着露水在晨光里打颤,南瓜藤蔓在暮色中一寸寸攀援。
  我看见,一滴五福菜的油珠沿着青花盘边游走而下,在八仙桌的木纹上渗出了一小片咸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