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痴迷于原生态的山水,总觉得那些未被斧凿雕琢的景致,才藏着大自然最本真的灵秀。今年盛夏时节的一天早晨,趁暑气不浓,我们两家四人便直奔清新禾云镇沙河的那座小水库,只为在上游山谷里寻一挂飞瀑。
车窗外的各种景色渐次被青山吞没,六十多公里的车程在蝉鸣声中悄然溜走。驶离省道后,一段水泥单行道骤然收窄,像条被山风揉皱的玉带,在密林中蜿蜒伸展了数公里。灰黑色的水库大坝就静卧在眼前的两山之间。
停好车之后,我们便沿途循着水声往前行三百米左右处,一条分叉的小径突然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哗哗的水响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我们迫不及待地踏上杂树丛生的小径。藤蔓像顽皮的孩童,总在不经意间勾住裤脚。最棘手的是那几处水沟,水流湍急如奔马,青褐色的鹅卵石被冲刷得溜光圆滑,踩上去像踩在抹了油的玻璃上。我正试图跨越一条齐膝深的水沟时,脚下突然一滑,整只脚猝不及防栽进沟里,清凉的溪水瞬间灌满鞋腔。同伴见状忙递来塑料拖鞋,说换了鞋能舒服些。我捏了捏湿透的裤管,却摇了摇头。鞋里的水晃荡着,倒像是揣了片流动的凉意在身上,索性就这么走吧。
两百多米的密林像一道时光隧道,钻出去的刹那,飞瀑如银河倾落,轰然撞进眼帘。雪白的水幕从青灰色的岩壁上翻涌而下,砸在潭中激起浓浓的水雾,水雾飞溅在脸上,带着碎冰般的凉意,把盛夏的燥热涤荡得一干二净。大家顿时兴奋得难以言表,毕竟这是历经诸多艰难险阻才寻得的珍贵美景啊。我们在飞瀑旁边尽情地欣赏景色、嬉戏玩水、拍照留念,玩得不亦乐乎。尤其是两位女士,摆出各种优美的姿态拍了许多照片,似乎要把这美好的瞬间永远定格下来。赏玩了十余分钟后,同伴小王指着瀑布上游的密林说:“往上走或许还有更奇的景致。”我望着自己沉甸甸的湿鞋,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里的水声,便决定返程。
谁知这“沿途返回”,竟成了一场始料未及的探险。起初的路还算清晰,腐叶铺就的小径上还留着我们来时的脚印。可再往前一看,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陌生,原本该分岔的路口被藤蔓密密实实封住,几株野芭蕉张开巨大的叶片,像屏风般挡住了去路。我试着拨开蕨类植物往前走,没几步就被丛生的荆棘拦住,尖刺勾住了裤脚。再换一个方向,脚下的坡度越来越陡,腐叶下的碎石簌簌滚落,依然不可前行。看着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光斑,我突然意识到,这看似熟悉的归途,竟比未知的前路更让人迷茫。无奈之下,我只好返回去再顺着他们三人经过的小路往上走,希望能从这片密林中走出去,重新回到来时的那条路上。果然,我在树林里手脚并用地爬行了一段小径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条较为宽敞的“大路”。于是,我便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回走。
在返回的路上,我尝试给他们打电话联系,却发现他们的手机都关机了,微信语音也没有人接听。我在水库大坝这边耐心地等待了半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从山上走了出来。“你可错过了真正的好景致!”刚见面,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展示手机里的照片:上游的飞瀑果然更壮观,宽约数丈的水幕从断崖直坠而下,砸在深潭里激起的水雾弥漫到几米外,人站在崖边,仿佛能触摸到银河的裙摆。
我笑着点头说:“无限风光在险峰,我自然知道。但你们不知道,我刚才在林子里迷路时,才明白‘沿途返回’也藏着探险呢。”鞋里的水早就被体温焐干了,只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像给这段难以忘怀的经历盖了个印章。
他们听了我的遭遇,都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无论是向前探索未知的美景,还是向后遭遇迷途的惊慌,都是大自然独有的馈赠。就像那挂飞瀑,有人见它的壮阔,有人记它的清凉,而我,却在返回的路上,读懂了敬畏与清醒。
待阳光火辣之时,我们便踏上了归途。车窗外,山影被融成一片片青色,我却在心里把这段经历酿成了一首打油诗,每一句都浸着林间的湿意,和我那份意外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