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阳湖晚霞。清远日报签约摄影师黄慧诚摄
唐代宗大历年间(766),诗人元结以道州刺史身份代理连州政务,主持开凿岭南早期人文胜景海阳湖,其《宴湖上亭作》奠定了“清旷幽邃”的审美基调。四十余年后,刘禹锡贬谪连州,在元结水利工程基础上建构十处园林景观,以《海阳十咏》赋予“吏隐亭”“云英潭”等景点深刻的文化隐喻,成“自然审美与宦海沉思交融”的独特意境。两位诗人先后以“儒吏双行”的实践,将造湖防洪的水利工程升华为寄托政治理想与人文精神的文化符号。如今现代重建海阳湖,不仅复活了唐代“疏凿构置”的造园艺术,更延续了千年不辍的山水人文对话。
兴造 元结代理连州政务
筑湖改造连州城北低洼沼泽
元结(719—772),字次山,号漫叟、聱叟,河南鲁山人,唐代古文运动先驱、现实主义诗人与杰出政治家。其生平以刚直恤民、文武兼资著称,广德元年(763)任道州刺史时,道州因战乱户籍锐减,“旧四万余户,经贼已来,不满四千”,朝廷仍强征赋税。元结冒死上《舂陵行》《贼退示官吏》,痛斥“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终获免税许可,史载其“为民营舍给田,免徭役”。安史之乱中,献《时议三篇》于肃宗,受任摄监察御史,率军保全十五城,升任水部员外郎,展露水利专长。
唐代宗大历二年(766),元结以“湖南道州刺史”身份代理连州政务。元结在连州主持开凿五百余亩的海阳湖,工程需调动工匠、规划水系,非行政长官难以实施。刘禹锡《海阳十咏·引》称“元次山始作海阳湖”,并强调“海阳之名,自元先生”,印证其主导权。元结在道州曾面临“承诸使征求符牒二百余封”的行政压力(《舂陵行序》)。代理连州时,“元维假符”,其以符节暂摄邻州政务,体现唐代地方官员的权宜调度机制。
元结曾任水部员外郎,深谙水利。在连州筑湖首要目的为改造连州城北低洼沼泽,引巾峰山、北山清泉汇湖,变沼泽为良田,“使海阳湖成为岭南早期有名的人文风景区”。此外,构建蓄水防洪、旱时放水的区域性水文系统,史称“连州前所未有的水利工程”。
“海阳湖”命名有着深意。据阴阳方位学,“山之南为阳,水之北为阳”,湖处巾峰山南、水脉北侧,故名“海阳”,元结寄托连州“如海纳百川”的包容理想。湖成后,元结常邀文士泛舟赋诗,其《宴湖上亭作》云:
广亭盖小湖,湖亭实清旷。
轩窗幽水石,怪异尤难状。
石尊能寒酒,寒水宜初涨。
岸曲坐客稀,杯浮上摇漾。
远水入帘幕,淅沥吹酒舫。
欲去未回时,飘飘正堪望。
酣兴思共醉,促酒更相向。
舫去若惊凫,溶瀛满湖浪。
朝来暮忘返,暮归独惆怅。
谁肯爱林泉,从吾老湖上。
诗句大意:广亭覆盖着小湖,湖亭环境清幽开阔。轩窗下幽水奇石相映,景致奇特难以形容。石制酒樽能冰酒,初涨的寒水更添凉意。湖岸曲折,坐客稀少,酒杯漂浮在水面摇荡。远处湖水仿佛流入帘幕,淅沥水声掠过酒舫。想离去又徘徊时,湖上飘飘的景象正值得观赏。酒酣兴浓时想与众人共醉,便催促添酒相向而饮。酒舫离去如惊飞的野鸭,湖面泛起层层波浪。从早到晚流连忘返,暮归时却独留惆怅。谁愿喜爱这林泉之景,随我在湖上终老呢?
这首诗收录于《元次山集》中,全诗以“清旷”为基调,勾勒出幽美、静谧又略带空灵的自然意境:湖水、奇石、轩窗、酒舫等景物,在淅沥水声、摇漾杯影中交融,既有山水相映的清幽之美,又有宴饮时的动态生机,形成虚实相生的画面感。结尾“朝来暮返”与“独惆怅”的转折,增添了一丝怅然若失的韵味,将自然之乐与人生感慨隐含其中。既可见作者对林泉山水的热爱,享受与友人宴饮于自然中的惬意,又暗含作者对世俗喧嚣的疏离,以及渴望归隐却无人相伴的遗憾,心境中有对现世的超脱,也有理想难偿的淡淡忧伤。
营建 刘禹锡与《海阳十咏》
疏水凿山修亭筑榭并命名唱和
唐元和十年(815),“诗豪”刘禹锡被贬连州任刺史,成为了连州历任官员中重要的一员,他游历连州山山水水,感怀时事,形成了特有的风格,而诗人在连州留下的诗文尤其值得我们品味,让后世更深切地窥得诗人的精神世界。其中《海阳十咏》颇负盛名,不但命名意蕴难解,而且构建着刘禹锡眼里的造园艺术。
刘禹锡《海阳十咏》诗引云:“元次山始作海阳湖,后之人或立亭榭,率无指名,及余而大备。每疏凿构置,必揣称以标之,人咸曰有旨。异日,迁客裴侍御为十咏以示余,颇明丽而不虚美。因捃拾裴诗所未道者,从而和之。”小引表明了十咏景观的命名、来历。刘禹锡在元结开凿海阳湖的基础上,重新疏水凿山,修筑亭台楼榭。前人虽然在海阳湖园林有所增建,但未起名。于是刘禹锡对景点及亭榭进行了认真揣摩且加以精心命名,人们都认为其命名旨意深远。裴佋作十咏给刘禹锡,只可惜裴佋《十咏》已佚。刘禹锡认为裴氏《十咏》虽明丽却没溢美,言外之意觉得有未写之景未发之情,于是他再为景观赋诗十首,遂成《海阳十咏》———
1.吏隐亭
结构得奇势,朱门交碧浔。
外来始一望,写尽平生心。
日轩漾波影,月砌镂松阴。
几度欲归去,回眸情更深。
诗句大意:吏隐亭的构造布局独具奇险之势,朱红的亭门与碧绿的水滨相交相映。初次从亭外远远望去,仿佛将平生心事都倾泻无遗。白日里,轩窗映着荡漾的波光；月夜下,台阶镂刻着松树的阴影。几次想要离去,回头凝望时,对这亭中景色的眷恋之情却愈发深沉。
诗歌既展现对山水景致的沉醉,也隐约透露出官场之外对宁静的向往,以及现实中难以彻底超脱的矛盾,看似怡然的“吏隐”背后,藏着对世俗束缚的淡淡疏离与自我宽慰。
1998年,连州在吏隐亭遗址重建吏隐亭,即今连州中学科学楼前。
2.切云亭
迥破林烟出,俯窥石潭空。
波摇杏梁日,松韵碧窗风。
隔水生别岛,带桥如断虹。
九疑南面事,尽入寸眸中。
诗句大意:切云亭高耸挺拔,冲破林间烟雾赫然矗立；俯望下方,石潭清澈见底,仿佛空无一物。阳光照耀下,亭中杏木梁栋的倒影随水波摇晃；风吹过松林,碧窗传来阵阵松涛韵律。隔着湖水,可见另一座独立的小岛；横跨水面的桥,如一道断虹般蜿蜒。九疑山南面的万千景致,全都尽收于亭中这寸许眼眸之中。
《切云亭》是刘禹锡笔下描绘亭台景致与情志的诗作。“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刘禹锡“切云亭”之名取自《楚辞·九章·涉江》,言其亭子高耸,融入始终不能忘怀世事之忧伤。
可惜的是,今海阳湖故址已是熙攘闹市的高楼耸立,而“切云亭”等湖中亭也成为了历史尘踪。
3.云英潭
芳幄覆云屏,石奁开碧镜。
支流日飞洒,深处自疑莹。
潜去不见迹,清音常满听。
有时病朝酲,来此心神醒。
诗句大意:草木如帷幄般覆盖着如云的岩壁,石潭如打开的奁盒,映出碧绿如镜的潭水。支流的水花每日飞溅洒落,潭水深处清澈透明,仿佛凝结着莹润的光泽。水中游鱼潜隐不见踪迹,只留下潺潺水声萦绕耳畔。有时因清晨宿醉而不适,来到这里心神便会豁然清醒。
云英,云母别名,《御览引典术》有云:“云母有五名,青海五色乱文者曰云母；白色微青曰云英……”。此潭以“云英”名,可见其底四周皆白石。诗中以“芳幄”“云屏”“碧镜”等意象,勾勒出云英潭草木繁茂、岩壁环绕、潭水澄明的清幽环境。整体意境静谧空灵,宛若隔绝尘世的世外桃源,透着清新雅洁的自然之美。同时,诗人借潭水的澄澈、水声的悦耳,暗喻自然对身心的洗涤。
云英潭故址在今燕喜亭北,今干涸。
4.玄览亭
潇洒青林际,夤缘碧潭隈。
淙流冒石下,轻波触砌回。
香风逼人度,幽花覆水开。
故令无四壁,晴夜月光来。
诗句大意:玄览亭潇洒地立于青林边缘,沿着碧潭曲折的岸边延伸。淙淙流水从石下奔涌而出,轻漾的水波触碰石阶后缓缓迂回。花香随风迎面袭来,幽美的山花覆盖水面绽放。因此亭子不设四壁,只为让晴朗的夜晚月光能够尽情洒落。
《
老子》:“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玄览亭取意于此。诗中以“青林”“碧潭”勾勒亭的环境底色,“淙流冒石”“轻波触砌”赋予水以动态生机,“香风”“幽花”增添嗅觉与视觉的细腻美感,形成一幅声色交融的山水小景。亭的“潇洒”与环境的“幽”“香”,折射出诗人在自然中寻求心灵释放的意趣。“晴夜月光来”既写实景,也象征着诗人向往如月光般通透、无拘无束的精神境界,暗含历经世事仍保持的旷达心境。
玄览亭故址疑似在燕喜山石上,云英潭旁,今不存。
5.裴溪
楚客忆关中,疏溪想汾水。
萦纡非一曲,意态如千里。
倒影罗文动,微波笑颜起。
君今赐环归,何人承玉趾?
诗句大意:身为“楚客”的诗人思念着关中故土,眼前的裴溪让他想起家乡的汾水。溪水蜿蜒曲折不止一道弯,但其意态绵延,仿佛能通向千里之外的故地。溪中倒影随波晃动如罗纹浮动,细微的波纹像笑颜般漾起。如今你(友人)蒙恩赐环归京,又有谁能来此承接你的足迹呢?
“裴溪”以溪怀人,纪念裴佋遇新恩返朝。刘禹锡流落南方作客,有着强烈的思乡怀归之情,看见裴侍御已调回朝,自己何时才能被调回成为了永远的未知数。因为自己的悲伤,所以眼里只有水的曲折缠绵延缓千里。
裴溪,《连州志》云:“位州城之北,因裴侍御得名。”今仍潺潺不息,位于今流杯亭侧后。
6.飞练瀑
晶晶掷岩端,洁光如可把。
琼枝曲不折,云片晴犹下。
石坚激清响,叶动承馀洒。
前时明月中,见是银河泻。
刘禹锡在诗中描绘了一幅壮美的瀑布图景:晶莹的瀑布自岩端飞泻而下,泛着洁白光泽,似可触及。水流弯曲而下,宛如琼枝柔韧不折,又像晴空中飘落的云片般轻盈。当水流冲击坚硬的岩石,发出清越的声响；飞溅的水花洒落,引得枝叶随之颤动。诗人更追忆往昔,在明月高悬的夜晚,眼前的瀑布恍若银河自天而降,气势磅礴,尽显大自然的瑰丽与神奇。
“水导双石之中,悬流飞瀑,望之连山,若曳飞练于霄中矣。”飞练瀑取自《水经注·庐江水》,言其动感和洁白,融入诗人坚贞不屈性格。
《连州志》载:“飞练瀑,即今白水坑。”位于今巾峰山下枇杷山白水坑,因截流建水电站,往日飞瀑,已难再见。
7.蒙池
潆渟幽壁下,深净如无力。
风起不成文,月来同一色。
地灵草木瘦,人远烟霞逼。
往往疑列仙,围棋在岩侧。
诗句大意:蒙池在幽僻的岩壁下回旋萦绕,水深而澄澈,看似平静无波；微风吹过,水面不起涟漪,月光洒落时,池水与月色融为一体。此地灵气聚集,草木看似清瘦却自有风骨,因远离尘嚣,烟霞仿佛近在咫尺。望着这空灵之景,诗人常疑心有列位仙人在岩边对弈,为蒙池增添了缥缈的仙气。
蒙池取自《周易·蒙》“象曰:山下出泉,蒙”,言其朦胧,整首诗以白描与想象结合的手法,将一方幽池写得如仙境般静谧空灵,既展现了大自然的清幽之美,也折射出刘禹锡在逆境中追求精神超脱的心境。
蒙池在燕喜山,已干涸,原址待考。
8.棼丝瀑
飞流透嵌隙,喷洒如丝棼。
含晕迎初旭,翻光破夕曛。
馀波绕石去,碎响隔溪闻。
却望琼沙际,逶迤见脉分。
诗中以“棼丝”比喻瀑布,细致描绘其在不同时空下的形态与神韵:瀑布飞湍急流穿透岩石缝隙,水花喷洒如纷乱丝缕；晨曦中,瀑流含着光晕迎接初升的太阳,夕阳下,水光翻涌划破暮色余晖；残留的水波绕石蜿蜒而去,碎玉般的声响隔着溪流仍清晰可闻；回望瀑布溅落的琼白沙岸,水流逶迤曲折,依稀可见脉络分流。
棼丝瀑在今白水坑南侧不远,水因截流发电,已难觅见。
9.双溪流
水绕双岛,碧溪相并深。
浮花拥曲处,远影落中心。
闲鹭久独立,曝龟惊复沉。
蘋风有时起,满谷箫韶音。
诗中描绘双溪环绕双岛的清幽之景:碧绿的溪水在双岛间蜿蜒相绕,水色深邃澄澈；曲流处落花随波簇拥,远方景物的倒影映入溪心。悠闲的鹭鸟长久独立水边,晒背的龟因惊扰瞬间沉入水底；微风吹过蘋草时,满谷响起如韶乐般的簌簌声,将双溪的生机与静谧融于一体。
双溪,刘之笔下当是城北鸬鹚嘴的星子河和东陂河交汇处。另,南宋一代鸿儒张栻“湟川八景”之“双溪春涨”为南门友谊大桥处星子河、东陂河与淳溪(今连南三江河)汇合点,有双溪亭景点。
10.月窟
溅溅漱幽石,注入团圆处。
有如常满杯,承彼清夜露。
岩曲月斜照,林寒春晚煦。
游人不敢触,恐有蛟龙护。
诗句大意:水流潺潺冲刷着幽僻的岩石,然后注入圆形的水窟中。水窟就像永远盛满水的杯子,承接清夜的露珠。弯曲的岩石在月光的斜照下,树林虽透着寒意,晚春却仍有和煦之意。游人不敢轻易触碰水窟,担心有蛟龙在守护。月窟,月宫,月亮。晋挚虞《思游赋》:“观玄鸟之参趾兮,会根壹之神筹；扰毚兔于月窟兮,詰姮娥于蓐收。”月窟之名,化出于此。刘禹锡以凝练的笔触勾勒出一处水石相映、月照寒林的幽邃之境,通过“常满杯”“蛟龙护”等意象,将自然景观转化为精神世界的隐喻。他笔下的月窟,既是现实中清寒孤高的自然存在,也是其内心“坚守高洁、超越困境”的象征。
月窟,位于燕喜亭左侧石壁下,今已干涸。
重塑 连州重造海阳湖千年历史回声文旅创新样本
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海阳湖,这座曾名动一时的历史名园,早已在岁月更迭中隐匿了踪迹,不见昔日风华。然而,刘刺史笔下的诗文,宛如时光的密钥,引领我们穿越历史迷雾,得以一窥海阳湖往昔的规模、精巧的结构与独特的风格。
海阳湖,在过往的岁月里,不仅是一处宜人景致,更是元结、刘禹锡等文人墨客汇聚之所,承载着他们的文人趣味与社交往来。这些文人雅士凭借对大自然敏锐的感知和深刻理解,以高超的自然审美能力,亲自参与海阳湖园林的规划设计。他们将对人生哲理的感悟、宦海沉浮的感慨,不着痕迹地融入造园艺术,增添了深邃的文化内涵。
元结在连州虽代理政务时日不长,却凭借海阳湖的营造,赋予这座城市全新的风貌。海阳湖从最初的水利工程,逐步演变为令人向往的人文胜景,这一转变深刻体现了元结“儒吏双行”的精神。他既秉持“元维假符”的使命,推行利民之政,为百姓排忧解难；又以诗意的智慧,开启连州的文化兴盛之路。
千年后的当下,曾经的海阳湖已成为繁华街市。但在北湖洞的热闹喧嚣中,仿佛还能听见《宴湖上亭作》那饱含惆怅的低吟,以及刘禹锡“海阳以奇甲一州”的赞叹。如今,连州于城南匠心重造海阳湖,恰似唤醒一段沉睡千年的记忆,让连州千年传承的文化脉络,再次在这片土地上奔腾不息,生生流转,延续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文化底蕴与精神气质。
如今的连州海阳湖公园,既是千年历史的回声,更是现代文旅创新的试验田。从元结的水利工程到刘禹锡的诗意园林,再到今日的科技光影,这座公园始终见证着连州“以文塑旅、以旅兴城”的生动实践。海阳湖公园通过“科技+文化+旅游”的创新模式,已成为粤北地区文旅融合发展的一个重要样本。近年来,海阳湖公园举办了一系列高规格的文旅活动,如光影水幕秀国庆音乐会、连州旅游文化季、“五一”风筝表演、美食集市等,不断深化多元业态,发展节庆经济,以丰富多彩的现代文旅体验激活城市经济,助力推动“到连州过周末”、打造粤北文旅品牌,成为连州“百千万工程”的重要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