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里最有趣味的,莫过于看狗尾草在风里撒欢。那毛茸茸的穗子左摇右摆,活像顽童甩着脑袋,偏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憨态。城里人唤它“狗尾”,倒把这野趣叫得愈发鲜活起来。
这草最是随性,田埂、荒地、砖缝,但凡有土的地方,它便扎下根来。叶片粗糙得很,摸上去沙沙作响,倒像是故意要和人玩耍。穗子弯弯的,随风摇摆时,总叫人想起乡野小儿追逐打闹的模样。最妙的是它的颜色,绿中泛黄,偶现紫红,在阳光下变幻不定,比那些娇贵的花儿更多几分野趣。
儿时在乡下,常见孩童们揪了狗尾草编玩意儿。三两下就缠出个兔耳朵,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或是几根草茎拧作麻花,套在指间充作戒指。这般游戏,不知传了多少代,倒成了乡野最天然的玩具。最是有趣的是,这随手编的草戒指,偏暗合了“暗恋”的花语。狗尾草的花藏在叶间,不细看根本寻不见,恰似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意,日日相见却总说不出口。
古人有词:“山有木兮木有枝”,这狗尾草的野趣,正在于它自顾自生长的模样。文人嫌它粗鄙,它便长得更欢；农人锄它不尽,它反倒蔓延得更远。烈日下它挺着腰杆,暴雨里它晃着脑袋,活脱脱一个不知愁的野孩子。
那时,人们竟不知狗尾草是全方位的“有用之材”。全草可入药,清热解毒,煮水还可杀虫；种子可食,烧烤后可代咖啡；茎叶可饲牲畜。我想,世间多少人与事,不正如这狗尾草一般?其价值非在表面,而在内里；非在形貌,而在实质。
这草最叫人称奇的是它的韧性。牛羊啃过,来年又冒出新芽；野火烧过,春风里又见绿意。它的种子乘着风到处安家,石缝里、瓦砾间,都能长得欢实。这般随遇而安的性子,倒比那些娇气的名花更惹人喜爱。
黄昏时分最宜赏玩狗尾草。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边,穗子随风摇摆,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远处山色如黛,近处草浪翻涌,这野趣竟比精心修剪的园林更动人。折一支在手中把玩,茸毛拂过掌心,痒酥酥的,仿佛能听见它咯咯的笑声。
如今懂得多了,反倒怀念儿时那份单纯的野趣。那时懵懂,不知什么大道理,只觉得狗尾草好玩,能编制各种有趣的玩物。现在看它,依然那般自在,不因无人欣赏而沮丧,不因名字土气而羞赧。
这般野趣,这般鲜活,才是天地间最难得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