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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回凤头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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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从小,说起家乡,我脑子里浮现的永远是别人的家乡,鲁迅笔下连着退向船后稍去的青山,沈从文描绘的渡口汪汪吠着的黄狗。轮到我自己的家乡,却只有一个干干的名字:凤头。祖辈早早离乡谋生,祖屋失修成了危房,而我身为女孩无需祭祖、课业缠身,回凤头的次数实在太少,少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少到初中时关于家乡的作文永远是赝品般的虚情。
  2024年,恰好是我高考的那年,父亲建了新房,带我回凤头过年。在后座半睡半醒间颠簸几个小时后,湘粤边陲的山上刺骨的寒风钻进车窗缝隙,我缩在沙发般的羽绒服里慢慢挪出来,跌进冬天惨白的阳光里。一只滚圆的鸡猛地抬起头盯着我,抖了抖羽毛。
  父亲说他结婚的时候,进村的路还是泥路,如今可算“举目山河新”,崭新的楼房一栋赛一栋高,新屋旧宅犬牙交错,挤压着窄窄的小路,开门即见邻居,抬头便是别家的窗棂。没由来想到木心笔下的上海弄堂,纵的横的斜的曲的,如入迷魂阵,用来形容一个刚进凤头村的人的感受似乎也合适。然而指路牌是极少的,似乎也不需要,每一个转弯对村民来说都熟稔如掌纹,云里雾里的只有我。费孝通先生所说的乡土的中国大抵如此吧?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才能在悠长的时间中,从容地去摸熟每一寸的土地,摸熟对门住的人的人生。
  新房间里的木制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暖气熏得我面干舌燥。我凭窗远眺去,楼下是一团一团逗号一样蓬蓬的鸡,远处是缓缓浮起的炊烟,在黛色的天幕慢慢地淌着,汇成濛濛的一片,手挽手地走向天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不记得在哪看来的“云间烟火是人家”,还是古人会形容炊烟,我第一次见到,那是多少去国怀乡的游子魂牵梦绕的人间烟火气,是在燃天然气的都市里绝迹的,只在门口堆着柴火的村落里出现的火的精灵呀。也许是高三高度紧张的心格外敏感吧,这再平凡不过的温暖竟灼得我落下泪来。
  突然间,我想去认真地看看我的家乡。于是次日早晨,我重新排了一下学习的任务,陪我母亲去买东西,顺带逛逛村子。淙淙的流水从村中蜿蜒而过,可以看见水底趴着绒绒的青苔和直不起腰的水草。一群鸭子旁若无人地从我们面前跑过,扑腾着跳进水里。我想起学校里,用铁栏杆围起来的人工湖里也有四只鸭子,雪白的毛带一点脏脏的黄,呆呆地立在浮板上,很安静,眼神中带着一种清澈的呆笨,每逢下课就有十几个学生围过来看它们甩尾巴。眼前的这群鸭则截然不同,黑豆似的眼睛里闪着狡黠,膘肥体壮,目中无人,嚣张得令人忍俊不禁。声线似乎也不大相同,聒噪地呱呱叫,用它的扁嘴呷地吃,拍着翅膀,挺着脖子,翻来翻去扎猛子,像是汪曾祺写出来的味道。
  鸭子们往前游,迎面撞上了蹲在水边洗衣服的村妇们。每个人脚边都放着一只塑料桶,穿着拖鞋,挽起袖子,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聊着天,绵白的泡沫晃动着消失在潺潺流水中。不冷的吗?我小声嘀咕。不料母亲听见了,笑道,学学,别“十指不沾阳春水”。
  村头的杂货铺没有母亲想要的东西,店主人指了下去另一个店的路,接着就有个带路的小孩从门后冒出来。是个小妹妹,黝黑的小脸上亮晶晶的眼睛灵活地转着。她嗖的一下就窜出去老远,在拐角处探个头等着我们。我的羽绒服太长了绊着脚,好不容易跟上了,她又啪嗒啪嗒地跑远了。我们大约是没见过的,但她看上去完全不怕生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村子里,家家是可以信赖的熟人,即便是陌生的人也是回家过年的亲戚,安全得不需要过度的警戒。东西买好了,四处张望下,石板路蜿蜒出去就是一望无际的田,几只麻雀在路口一闪而过。田里是郁郁葱葱的苍率,整整齐齐地排着,我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可爱,叶子掩着白色的水管,似星罗棋布的河网涌动着生命之源。远一点的地方扎了的塑料棚,在阳光下如潋滟水波闪动着。再远处的水渠里,水禽在梳理它的羽毛,草丛里隐隐传来虫儿的低吟浅唱。我贪婪地看着,记着,凤头在我的脑海里一点一点地鲜活起来。
  回去的路上毫不意外地迷路了,兜兜转转又是似曾相识的街道,柳暗花明不知何时来到,索性问一问人。一问,那人就说我们看着面熟,送我们回了家又邀请我们来吃饭,热情得令我不知所措。“你竟不记得我了吗”的发问是照例有的,她的脸上是挂着笑的,不过是在亲切地调侃。家乡或许就是这样,一张张亲缘关系铺成的差序格局的网,一份份人情织成的难舍难分的彼此,总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援手,总能得到来自他人的温暖。饭桌上挤满丰盛的菜肴,氤氲着的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脸,亲戚们在用凤头话谈天说地,我听不懂,索性低头吃饭,任温馨的氛围将我包围。
  偶尔走神,想到人类学家项飙讲到的“附近的消失”。我和我身边的同辈们,大多都是忽略了附近的那群人,完全不懂一点的人情世故,几年下来记不得宿管阿姨的名字,记不得单元楼里对门的邻居的脸,像科塔萨尔写的《南方高速》里漫无目的地向前冲的旅人,孤独地,匆匆忙忙地去追赶那些宏大而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在学校的三餐总是敷衍了事的,未完成的任务,幽灵般的倒计时总是在催促着我。一群人围在一个桌子前,吃着精心准备的菜,津津有味地听着别人的生活,也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这样的画面简直让我恍惚。不知不觉间,疲惫和焦虑荡然无存。
  临走那天的早上,父亲带我去看他小时候常去玩的山洞。习惯了越过层层的人头,瞥一眼景点里被五颜六色的灯光照着的,旁边竖着块牌子写着“瑶池仙境”之类牵强的名字的石头,在这个未经开发的洞里探索可谓全新的体验。手电筒的白光顺着石针乳滑下,玛瑙悄悄地闪着细碎的光,安静得似乎能听见石笋的生长。洞里格外暖和,我小跑着往前,小心翼翼地走过窄窄的独木桥,踮着脚走过水边黏糊糊的土地。这大约就是小孩子喜爱探险的原因吧,气喘吁吁却不知疲倦,走到尽头还流连忘返。我总羡慕着书里那些奇幻的故事,也曾幻想过猫头鹰送来录取信、转角遇到九色鹿,总算是在即将成年之时补全了一下缺少冒险的童年,看了一下“人之所罕至”处的“奇伟瑰怪非常之观”。
  原路返回,地上沟壑仿佛盘虬的根系,向着入口的光走去,爬上陡峭的洞口后豁然开朗。青山层峦叠翠,田里欣欣向荣,远处是依依墟里烟。突然想到前一年高考阅读里父亲写给未来回乡的儿子的那句话:
  “你会爱的。”
  会吗?当然会的。未来再问起我的家乡,我不会只干巴巴地报出“籍贯”上的那行字,不会想到他人作品里拼拼凑凑的样貌,我会说起那条漏的流水,那些不可一世的鸭,那个有趣的山洞,说起村里人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说起那些记着我的家人……我在十八岁,邂逅了我的家乡———凤头。
  我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乡愁,或许是衣锦荣归的故里,或许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哀伤,或许是有月亮的晚上响起的那支清远的笛,或许是我们这些极少回祖辈的家的年轻人也可以朝朝暮暮惦记的山、水和人。“因思杜陵梦,凫满回塘”,多少年的中国人都在举头望着故乡的月。故乡是归属,是守望,是根。以后若有机会,我还想再去看看,看看故乡日新月异的发展,记记那些没来得及认全的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