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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地心深处的鎏金岁月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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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时光的沙漏摇晃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月光,每当夜色漫过窗台,潮湿昏暗的煤窑巷道,父亲那浸透盐霜泛白的旧工装,还有矿工们眼角的笑纹,便在记忆里徐徐舒展,恍若一幅被岁月晕染的老画。
  那时,父亲是煤矿矿长。当小镇还浸在墨色里酣睡,矿灯的光晕率先刺破煤窑的黑暗。煤窑道低矮狭窄,煤尘悬浮成雾,每一步都踩在安全与危险的钢丝上。他总像寻找失散孩子般,用矿灯一寸寸照亮巷道,仔细检查每一处支架,反复确认每一段线路、通风、排气。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坠落,浸湿的工装紧紧贴在背上,又被地心的风悄悄吹干。直到所有隐患都被驯服,他才会举起对讲机,用带着煤灰味的方言说:“落井啰!”那些年,在他的坚守下,这座煤矿仿佛被施了平安符,连煤灰都安静地沉淀在岁月里,煤矿未曾有过安全生产事故。
  父亲常说,矿工的苦是掌心里的茧。在煤灰与汗水交织的日子里,他一步一步改善作业条件和提高待遇,终于在当地率先组建了煤矿工会。成立的那天,山茶花开得正好。矿工们用布满老茧的双手颤抖着握住父亲,浑浊的眼里泛起泪花,有工友哽咽着说:“矿长,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自那以后,煤层仿佛被注入生命,煤车滚动的声响,藏着煤矿翻倍增长的佳绩。这份成绩单,最终化作了一纸滚烫的荣誉证书。父亲用沾满煤灰的双手,为乡镇企业发展绘就了一幅蓬勃的发展图景。
  1982年的春天,父亲带着煤矿的荣光,站在了广东省劳模表彰大会上。在广州白天鹅宾馆璀璨的灯光下,他接过省领导授予荣誉证书的那一瞬间,笑容比窗外的珠江水还要明亮。那抹光透过时空,落在我童年的书桌上,照亮了课本里的每一个字,也点燃了我心底的火种。
  小学课堂上,当我说出“我爸是挖煤的”,哄笑声像潮水般涌来。但我挺直脊梁,大声补上:“我爸是省劳模!”教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同学们的目光从轻视变成敬仰。那一刻,父亲的荣誉在我心里化作星辰,照亮了整个童年。
  如今,八旬的父亲坐在摇椅上,他颤颤巍巍地打开尘封许久的证书和相片,用那双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着那泛黄的回忆,好像在触碰那些鎏金岁月。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岁月曾经给他留下了美好。我望着他,仿佛看见年轻时的父亲在煤窑深处穿行,不负韶华。
  在新时代里,我与父亲相视而笑。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诗行,而我眼中跃动的,是传承的火苗。原来劳模精神从不是尘封的勋章,而是代代相传的光,照亮每一个奋斗者前行。父亲在地心深处埋下的劳模种子,如今正在我的生命里,生长成永不凋零的精神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