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犁春秋:
集体记忆中的耕牛图腾
青铜犁铧划开华夏农耕文明的曙光,牛铃叮当穿越两千五百载春秋。在凤头村的阡陌间,牛与农人共谱的劳作史诗,曾是土地上最深沉的生命律动。
上世纪70年代,村中几百亩田地全赖几十头耕牛。它们不仅是农人的珍宝,更是最忠实的伙伴。彼时牛属生产队所有,养户凭此挣工分。暑假时,我常参与秋收抢种。六月骄阳下,目睹壮硕的鼓牛拉犁前行,农人厉声吆喝,鞭落牛背,泥土翻涌如墨浪。看似农人驱牛,实似被牛牵引疾走———这般景象令人心酸,更让我深切体会到农人的坚韧与耕牛的艰辛。
牛的奉献精神在诗句中永恒:“块块荒田水和泥,深耕细作走东西。老牛亦解韶光贵,不等扬鞭自奋蹄”。它如暗夜星辰,照亮艰苦岁月的前行之路。
分田到户:
小水牛承载的家庭希望
1979年高中毕业返乡时,分田到户的春风吹遍家乡。六口之家分得数亩田,父亲在外教书,弟妹年幼,长子的我扛起耕犁重任。
生产队几户共用一头老黄牛,农忙时根本周转不开。无奈卖牛分钱后,借牛无门成为全家忧愁。父亲最终咬牙用省下的六百多元买回一头一岁小水牛。从此它成了全家至宝:妹妹建兰每日放牛割草,父亲假期亲自照料。两年后,小牛长成壮硕劳力,经老师傅陈清周调教,正式担起我家耕犁重任。
牛事沧桑:
生灵与土地的命运交响
牛通人性,却常被村人戏称“比牛还笨”。一次我家的牛偷吃庄稼,挨打后赌气跑开,入夜却乖乖归栏。春夏秋三季水草丰美,牛儿膘肥体壮;冬日草枯,别家牛瘦骨嶙峋,我家的水牛却依然健硕。它春犁秋耕,冬踩泥制砖助我家盖新房。后来母牛诞下两头牛犊,更添经济来源,全家喜笑颜开。
记忆最深是纱冒岭放牛:春日细雨,山陡草深。我割草时不慎滑倒扭伤腰,当年未在意,如今年岁渐长,旧伤时时作痛。为生计奔波的岁月,容不得半分疏忽。
铁牛轰鸣:
机械时代的文明嬗变
1987年,因教师家属身份,母亲与弟妹转为城镇户口,责任田被收回,养牛已无必要。次年,我们含泪卖掉相伴多年的水牛。
改革开放浪潮中,我背负行囊登上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踏上人生新途。回望十年农耕岁月:晨雾中摸黑起身,星空下荷锄而归。掌心老茧丈量时光,田垄脚印串联岁月。老水牛乌亮的脊背驮着朝霞,铁犁翻涌的泥土中翻滚着金穗的承诺———握着缰绳的踏实感,是清贫岁月里不灭的萤火。
四十年弹指过,记忆中的牛却愈发鲜活:它啃食带露嫩草时睫毛凝霜,树荫下反刍时腹部的起伏,甚至被牛虻叮咬的轻颤,都成为永不褪色的图腾。牛是土地的解语者,更是农耕文明的胎记:它们化野草为筋骨,酿春风成气力,在龟裂田亩上书写金色的丰收赋格。
当市场经济取代生产队哨音,农民工在城镇化中蜕变身份。曾被牛蹄焐热的土地,如今震颤机械轰鸣。与星辰对话的耕者、牛铃摇醒的黎明,终成阁楼蒙尘的犁铧。悬于梁上的青铜犁头,铁锈里封存的不只是三代掌纹,更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如同纱帽岭春草,岁岁枯荣,在土地褶皱里生生不息。
这份记忆最终被二弟陈建斌淬炼成诗,斑驳犁铧重焕光芒:
《犁痕》
铁犁破晓两千年,纱冒岭头春草烟。
负轭曾驮三代月,分田恰值九垓天。
扯麦知愧垂青眼,踏埂留伤印少年。
忽见铁牛惊北斗,青铜铧锈蚀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