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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母亲的荷花茶

日期: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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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夏日的午后,院子里的日头晒得人发蔫。只有那一池荷花,顶着太阳,在风里轻轻摇晃。这光景里,母亲照例会搬出她的小藤桌,沏上一壶荷花茶。茶水带着荷的清芬,像一股无声的凉风,悄悄吹散了缠人的暑气。
  做这茶,是母亲的细功夫。她只挑那半开未开的新鲜荷花,说这样的花瓣香气最是蕴藉。她捏着一把小剪刀,沿着花托下缘,轻轻剪下一片片花瓣,放进手边的竹篮里。花瓣边缘薄得透明,沾着一点晨露似的湿气。接着,她便坐在檐下的小凳上,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签,小心翼翼地将花瓣一一理顺,抚平每一道细微的折痕,像在整理最娇嫩的绸缎。她常说,花瓣舒展了,香气才能畅快地融进茶汤里。
  花瓣理好,先在温润的清水里略浸一浸,唤醒那沉睡的香魂,随即捞起,摊在竹篾盘上,搁在通风的廊下阴干。日头太烈时,母亲总会记得把盘子往阴凉处挪挪,避开那灼人的光。待到花瓣微微卷曲,透出干燥的筋骨,便是焙炒的火候了。小炭炉上支起铁锅,火苗柔柔地舔着锅底。母亲抓一把花瓣撒进去,手腕轻巧地翻动,花瓣在微烫的锅里沙沙作响,蜷缩又舒展,那清幽的荷香便丝丝缕缕地蒸腾起来,先是淡淡的,继而浓郁,弥漫了整个灶间。炒好的花瓣,须用细眼筛子筛过,筛去些碎屑,再与几勺新绿茶细细拌匀,这荷花茶才算有了雏形。
  母亲沏茶的样子,是看熟了的风景。炉上水沸,她并不急着冲泡。她拎起铜壶,手腕轻轻转动,让沸水在壶中回旋,水汽氤氲里,水温便渐渐降了下来。这时才撮一小把混着荷瓣的茶叶,投入那只用了多年、磨得温润发亮的紫砂壶中。她一手稳稳托住壶底,一手提起铜壶,水流如线,缓缓注入,另一只手便轻轻摇晃紫砂壶,让茶叶与荷瓣在温热的水中苏醒、舒展。片刻,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白瓷碗中,澄澈透亮,一缕清芬便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记得那年夏深,心头莫名地燥。坐在院里树荫下,人也像被日头晒蔫了的叶子。母亲见了,没多言语,只默默取出了她的茶具。我看着她熟悉的动作:温壶、投茶、注水、轻摇,最后,将一盏澄金透亮的荷花茶轻轻推到我面前。滚烫的茶汤隔着瓷碗传递着暖意,我捧起碗,小心地吹开浮在面上的几片荷瓣,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裹着清雅的荷香滑入喉中,舌尖泛起一丝微苦,旋即又被悠长的甘甜取代。那郁结在心口的烦躁,竟像碗底沉静下来的花瓣,一丝丝一缕缕,缓缓沉了下去,心也跟着一点点静了。
  “荷花这东西,长在泥里,开在水上,根是浊的,花却清得不得了。”母亲也捧着一碗茶,声音和茶汤一样温润,“人这一辈子,难免沾点灰扑扑的事,心里头,总要像荷花这样,自己清亮着才好。”周敦颐《爱莲说》里赞它“香远益清”,母亲的话没那么文雅,却把这“清”字刻进了我心里。她一生都在教我们这样活。
  又是溽暑难耐的午后,窗外的蝉声织成一片。我独自在屋里,给自己沏了一碗母亲托人捎来的荷花茶。滚水冲下,熟悉的气息在斗室间弥漫开来。有些滋味,一旦尝过,便足以在往后无数个喧嚣的日子里,供人安坐片刻,偷得浮生半日闲———那是母亲埋在荷香里的、永恒的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