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墙根的丝瓜藤爬满竹架,巴掌大的叶子在烈日下卷成小筒,让我想起祖母“伏天吃瓜,赛过参娃”的老话。蝉鸣烤得空气发烫时,屋檐下的苦瓜、廊角的冬瓜、竹篮里的香瓜,成了对抗暑气的奇兵。田埂西瓜地里,圆滚滚的绿皮瓜卧在蔓叶间,傍晚凉风一吹,甜香能飘到半里外的村头。
文人吃瓜总带墨香。李渔《闲情偶寄》写香瓜:“水栖而性冷者,菱芡之外,莫如香瓜。”他用白瓷盘盛着,配新泡雨前茶,说“清芬入齿,凉沁心脾”。朱自清《荷塘月色》引“采莲南塘秋”的诗句,虽写莲子,“浮瓜沉李”的意境却与伏天吃瓜的闲逸暗合。
汪曾祺写高邮夏天,说“黄瓜蘸酱,是夏天最好的小菜”,笔下黄瓜带露水,从架上摘下直接啃,咔嚓脆响比诗词鲜活。他还写过昆明的“破酥瓜”,“皮极薄,瓤极甜,水分极多”,卖瓜人用稻草捆着,走在街上随手买一串,瓜汁顺手腕流进袖管,成了盛夏独有的清凉印记。周作人《瓜豆集》里说“丝瓜汤清而不淡,鲜而不腻,夏日食之最佳”,字里行间是对寻常滋味的珍视。
祖父吃瓜有套老规矩。清晨五点提竹篮去菜园,摘下顶花带刺的黄瓜,用井水洗三遍,放粗陶碗里晾着。日头爬到竹梢,他搬竹椅坐老槐树下,左手捏黄瓜,右手摇蒲扇,一口瓜一口茶:“这瓜得带点涩味才地道,太甜了像蜜糖,失了本味。”有回我抢妹妹手里的黄瓜,被他用扇柄轻敲手背:“瓜要分着吃才甜。”那点涩味混着祖父的话,比蜜糖还让人记牢。
他爱用南瓜花做饼。伏天清晨,南瓜藤缀满金黄花,祖父摘下雄花,裹上掺鸡蛋的面糊,铁锅抹点猪油,烙得两面金黄。我和妹妹蹲灶台边等刚出锅的花饼,烫得搓手也舍不得放,饼里花香混瓜香,成了童年难忘的味道。祖父常说:“一花一瓜,都是老天爷的馈赠。”
母亲种瓜是好手。她侍弄的苦瓜藤顺着篱笆爬得整整齐齐,深绿的瓜身坠着,像一串串翡翠铃铛。伏天的苦瓜最嫩,母亲摘下半大的,切成薄片用盐腌去苦味,清炒时撒把豆豉,苦味里透着鲜。有回邻居家的孩子生了痱子,母亲摘了苦瓜捣成泥,掺上薄荷汁给孩子擦,两天就消了红肿。她说:“苦瓜苦在皮,心是甜的,就像日子。”
伏天正午收工,她摘嫩南瓜切薄片炒青辣椒,满屋清辣的香。最难忘她做的凉拌西瓜皮,削净红瓤,青皮切细丝,用井水浸半个时辰,拌上蒜泥香醋,嚼着咯吱响,比西瓜瓤还爽口。有年伏天多雨,南瓜藤涝死大半,母亲笑着说:“留着枯藤当柴烧,明年结得更旺。”
个别孩童吃瓜藏着野趣。村口老王家的西瓜地是乐园,趁他午睡溜进去,选条纹深绿的,指甲掐出小三角掏瓤尝,甜了就抱着跑。躲在河湾柳荫里,用石头砸开瓜,红汁顺胳膊流到脚丫,白鹅被扔过去的瓜皮吓得扑棱棱飞。有次被老王撞见,他反倒抱来两个熟瓜:“吃就吃熟的,生瓜涩嘴。”后来才知,他总在瓜地边角留几棵,专等这些馋嘴娃。
有的小孩还爱去河边摸香瓜。河埂上的香瓜藤顺斜坡往下长,有的瓜悬在水面,摸起来冰凉凉。摘下一个在衣襟擦两下就啃,甜里带点水腥气,却格外好吃。有回摸瓜踩滑摔进浅水,怀里的香瓜滚一地,爬起来浑身湿透,抱着剩下的半个瓜笑得直不起腰。
伏天的瓜吃到立秋换了滋味。祖母把最后一批丝瓜摘下来和毛豆一起烧,说“立秋吃丝瓜,活到九十八”。墙角的冬瓜留到霜降,切开时瓤里结满白霜,炖排骨最温补。去年回老家,见侄子在丝瓜架下拍视频,说“这是纯天然的解暑神器”,镜头里的黄瓜闪着水光,和三十年前祖父手里的那根没什么两样。竹架上的丝瓜还在慢慢长大,像绿色的感叹号,提醒我们藏在瓜香里的岁月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