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此情
城市被暑气蒸得发蔫,我那方寸阳台,却悄然捧出了整个夏天。
阳台小得转个身都怕碰落了花,却是我悉心经营的清凉国。窗台边沿,太阳花排排坐好,顶着五颜六色的小脑袋,一到日头当空便齐齐仰脸,活像一群吮吸阳光的小太阳。吊兰从半空垂落,绿瀑似的枝条几乎要拂到人肩头。几盆茉莉是阳台的香魂,入了夜,那细小的白花便幽幽吐纳,香气清冽如冰泉,一丝丝沁入夏夜的闷热里。
清晨是一天中最堪细品的时光。暑气尚未升腾,我便提了水壶去侍弄花草。清冽的水珠滚落在叶片上,再顺着脉络滑下,渗入泥土,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竟比闹钟更叫人清醒。太阳花饮饱了水,精神抖擞地昂起头,仿佛在说:“瞧我的!”浇罢花,拖把躺椅坐下,捧一碗清粥,慢悠悠地吃着。晨光熹微,对面楼宇的窗格渐次亮起,像一幅缓缓打开的、带着烟火气的百叶画卷。偶尔能看见穿着睡衣的人影在窗后晃动,端杯牛奶,或伸个懒腰。生活的毛边,在晨光里格外温软。
午后,阳台便成了避暑的堡垒。摊开一本闲书,身子陷进躺椅,头顶吊兰的绿意筛下细碎的光斑,在书页上跳跃。窗外蝉鸣如沸,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巨大的声网,兜头罩下。奇怪的是,听着这夏日的喧嚣,心倒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一点点静定下来。目光偶尔掠过楼下狭窄的巷弄,卖西瓜的三轮车慢悠悠晃过,吆喝声被蝉鸣吞掉一半。隔壁栋的老张,照例把他的画眉笼子挂在窗外,那鸟儿在笼中蹦跳啁啾,老张便眯着眼,摇着蒲扇,在对面阳台与它隔空相望。这一人一鸟,竟也成了我午后静观默察的固定节目。
日头西斜,阳台便换了另一番景致。暑热稍稍退潮,风也识趣地钻进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这时最适合端个小凳,看天边上演的霞彩大戏。云被夕阳熔化了,赤金、玫瑰紫、橘红泼洒得漫天都是,浓烈得像打翻了画家的调色盘。偶尔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银线划过天际,像一根针,缝补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待到霞光散尽,深蓝的天幕缀上疏星,远处街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喧嚣的人声车声隐隐传来,反衬得这小阳台愈发像个遗世独立的孤岛。
夜深了,暑气才肯真正收敛几分。关了灯,只留一室月光,独自在阳台小坐。晚风终于显出它体贴的本色,拂过皮肤,带着白日晒透的砖石微微散发的余温。茉莉的香气在夜色里愈发清幽、绵长,丝丝缕缕缠绕过来。白日里那些焦灼的、烦扰的念头,竟被这风、这香轻轻拂去,只留下一片澄澈的静。楼下纳凉人的絮语随风飘来,听不真切,倒像给这静谧添了柔和的背景音。抬头望见对面楼宇窗户里透出的各色灯光,像一个个漂浮的暖黄色小盒子,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一份抵御炎夏的安宁。
前些日子,隔壁栋的老张隔着楼间距,用根竹竿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小盆新扦插的茉莉。“香着呢!分你一棵!”他亮着嗓门喊。如今这盆新客,也在我窗台边安稳住下,抽了新枝。
原来夏日真正的清凉,并非全仰仗空间的开阔。只要有心,哪怕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阳台,也能从几片绿叶、几缕花香、一阵清风里,从这浮世一隅的寻常光景中,汲取出属于自己的、足以熨帖身心的凉意与清欢。阳台虽小,盛放一个完整的夏天,却已足够宽绰。它教会人,心静处自有凉风生。
在这拥挤的城,我们各自守着方寸阳台,像守着一片缩微的绿洲。生活有时窄如缝隙,然而只要俯下身来,总能听见生命在砖缝里抽芽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