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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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浈江诗影:王夫之的流亡与乡愁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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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1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夫之(1619年10月7日-1692年2月18日),字而农,号姜斋、又号夕堂,湖广衡州府衡阳县(今湖南衡阳)人。他与顾炎武、黄宗羲并称明清之际三大思想家。其著有《周易外传》《黄书》《尚书引义》《永历实录》《春秋世论》《噩梦》《读通鉴论》《宋论》等书。
  你敢信吗?有个人前半辈子干啥啥不顺,满心抱负却处处碰壁,直到半截身子入土了才找准人生方向。活着的时候没多少人知道他,去世后反倒成了“顶流”,留下近千万字的思想著作,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一代又一代湖南人的精神世界。这人就是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晚年躲在石船山专心搞学问,后来大家都喊他“船山先生”,妥妥的逆袭典范!

  烽火中的抱负与磨难

  永历元年(1647)的早春,寒意尚未褪尽,湘南大地笼罩在一片料峭之中。彼时,蛰居南岳续梦庵的王夫之,望着庵外摇曳的山竹,胸中涌动着难以平息的报国热忱。他毅然收拾行囊,告别清修之地,踏上前往湘乡的道路。一路上,山川寂寥,烽烟未散,这位心怀天下的文人,在颠沛流离中寻觅着报国的契机。
  四月的湘楚大地,本应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却被连绵不绝的阴雨主宰。当王夫之听闻永历帝移驾武冈,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他深知,这或许是实现自己匡扶社稷理想的难得机遇,于是立刻打点行装,准备赶赴武冈,欲在帝王面前陈说救国方略。然而,天公似乎有意作对,细密的雨丝如愁绪般绵延不绝,整整三十日,雨幕笼罩着湘南的山峦河川,道路泥泞难行,舟楫亦无法通航。无奈之下,王夫之只能望着雨幕长叹,将满腔期待暂时按捺心底,这场未竟的行程,也成为他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
  转眼到了八月,噩耗传来———老父亲身染沉疴。王夫之心急如焚,顾不上旅途疲惫,即刻踏上归途。此时的湘乡,局势愈发动荡,战火随时可能蔓延。为保家人平安,他带着一家老小,匆匆躲进潜圣峰深处。深山之中,云雾缭绕,虽能暂避兵祸,却难以驱散他心中的焦虑与忧思。一边是卧病在床的父亲,一边是风雨飘摇的家国,王夫之在静谧的山林间,日夜徘徊,思索着命运的前路,也酝酿着未来的抗争。

  乱世中的抗争与失败

  永历二年(1648)的莲花峰下,守孝中的王夫之暂避乱世喧嚣。白日里,他在竹篱茅舍间研磨挥毫,将经世之思凝于笔端;暮色中,带着弟子漫步山林,以天地为课堂讲授家国大义。檐角风铃轻响,林间书声琅琅,这样平静的光景,仿佛能让人暂时忘却山河破碎的疮痍。
  然而,十月的山风卷来清军南下的消息,击碎了这份难得的安宁。当听闻衡阳城破、百姓惨遭屠戮的噩耗,王夫之拍案而起,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与挚友管嗣裘、僧性翰彻夜长谈后,三人在烛火摇曳中歃血为盟———决定以方广寺为据点,召集义士起兵抗清。他们明白,这是以卵击石的壮举,却甘愿以血肉之躯为家国搏一线生机。
  深秋的方广寺,钟声化作号角,袈裟染成战旗。但面对训练有素的清军铁骑,这群由书生、樵夫、猎户组成的义军,终究难以抵挡。刀剑碰撞的寒光里,王夫之挥舞着长剑嘶声呐喊,却见身边战友接连倒下。短短数日,起义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溃败的硝烟中,他望着满地狼藉,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只恨自己空有报国之志,却无力回天。这场惨烈的失败,在他心中刻下了永远的伤痕,也让他对救国之路有了更深的思索。
  战败的号角撕裂方广寺的晨雾时,王夫之的袍角已浸透战友的鲜血。追兵的马蹄声如闷雷逼近,他攥着半截断剑,在夜色掩护下混入溃逃的人流。深秋的湘南大地寒意刺骨,这位曾经的书生,此刻只能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地朝着耒阳方向奔逃。江水在暮色中翻涌如墨,他扒住一艘逆流而上的货船,任凭耒水的浪涛拍打着船舷,望着两岸急速后退的枯树,满心皆是山河破碎的悲凉。
  进入郴桂道的山路后,险峻的峰峦成了天然的屏障,却也布满未知的危险。王夫之蜷缩在狭窄的山道上,啃着冰冷的干粮,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在山谷间回荡。嶙峋的山石划破了他的草鞋,荆棘在他的衣袍上留下道道血痕,可身后清军的搜捕声愈发清晰,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行。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仿佛也在为这位流亡者的命运叹息。
  终于抵达连江畔时,王夫之已是形容枯槁。

  逃亡中的诗意与追忆

  这段九死一生的逃亡路,王夫之自己也在书里提过:“起义失败后,只能从郴桂逃去广东,好歹这条道还能走通……戊子年冬天,可算赶到皇帝身边了。”他的诗集《五十自定稿》里,也藏着不少“线索”。比如《永兴廖邓二君邀宿石角山僧阁是侍先君及仲兄硻斋游处》里那句“十月寒潭改,三年客艇过”,还有《清远城下忆湖湘旧泊》写的“乍放浈江峡,疑连青草湖”。石角山就在现在资兴市东江湖边上,浈江其实就是连江,这些诗句串起来,当年那段惊心动魄的逃亡路,仿佛就在眼前。
  残阳如血,将浈江染成一片猩红。兵败后的王夫之蜷缩在一叶孤舟里,任冰冷的江水拍打着船舷。两岸峭壁高耸入云,仿佛两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铁幕,将他困在这狭窄的江面之上。寒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也浸透了他疲惫不堪的心。
  船行至浈江峡谷出口,江面豁然开朗。远处朦胧的水汽中,那片波光粼粼的江面竟与记忆中的青草湖如此相似。一瞬间,那些与家人在湖边漫步的温馨画面,与友人在湖畔谈诗论道的惬意时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位半生漂泊、饱经沧桑的文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颤抖着取出笔墨,在摇曳的小舟上写下了《清远城下忆湖湘旧泊》:乍放浈江峡,疑连青草湖。星河摇古岸,渔火历蒋菰。霜后迷南雁,日斜忆庙乌。佳人多楚塞,谁解赠明珠。在这首诗中,王夫之以凝练而深沉的笔触,将逃亡途中的复杂心绪熔铸于诗行之间。全诗起笔“乍放浈江峡,疑连青草湖”便以错觉入诗,冲破浈江峡谷的刹那,江水浩渺之态竟与故乡青草湖重叠。这种基于心理投射的空间错置,既展现出诗人对故土的本能眷恋,更暗合其漂泊生涯中“何处是归程”的永恒追问。短短十字,将流离失所的惶惑与对故园的魂牵梦萦,化作直击人心的情感力量。
  颔联“星河摇古岸,渔火历蒋菰”以动静相生之笔,勾勒出一幅极具张力的夜景图。星河倒映江面,随波摇荡,古老江岸仿佛也随之震颤;远处渔火在茭白菰草间明灭闪烁,本应静谧的江景因“摇”“历”二字注入动态韵律。然这表面的宁静,恰与诗人动荡不安的心境形成强烈反差。星河的摇曳恰似其漂泊无定的命运,渔火的明灭则暗喻前路的渺茫难测,景语实为情语,在自然意象与主观心绪的碰撞中,营造出苍茫孤寂的艺术氛围。
  颈联“霜后迷南雁,日斜忆庙乌”借物抒怀,将个体命运与自然物象深度勾连。寒霜过后,南飞大雁迷失方向,这既是深秋时节的自然景象,更是诗人自身处境的隐喻———兵败逃亡、前途未卜,恰似迷途之雁不知栖身何处。而夕阳西下时对故乡庙宇乌鸦的追忆,则将时空拉回往昔,熟悉的旧景与当下的流离形成今昔对照,进一步强化了漂泊的孤独感与思乡的悲怆感。
  尾联“佳人多楚塞,谁解赠明珠”则从思乡之情升华至理想追寻的层面。“佳人”典出《楚辞》,既指楚地贤才,亦象征知音;“明珠”既喻珍贵之物,更喻实现抱负的机遇。诗人以反问句式,道出乱世中知音难觅、壮志难酬的深沉感慨。在逃亡的生死关头,他渴望的不仅是安身之所,更是能理解其志向、助其实现匡扶社稷理想的同道,将个人际遇与家国情怀紧密相连,使诗歌的情感维度更为宏阔。
  整首诗情景交融,王夫之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浈江沿途的景色,又巧妙地融入了自己的身世之感与家国情怀。字里行间,既有对故土的眷恋,也有对前途的迷茫,更有壮志未酬的遗憾,读来令人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