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踪
暑气蒸腾的清晨,我走过巷口,几朵粉紫的木槿花突然撞入眼帘。它们立在细枝上,微垂着面庞,花朵薄如绢纱,却偏偏抵住了夏的骄阳,像在无声地诉说些什么。
细想时,才恍然悟到,这竟是夏花寄来的信笺———春有花信风,夏花又何尝不是用沉默的绽放代替了风的消息?夏花们悄然立于浓荫之外,在酷烈的阳光下,正静静传递着生命本身沉甸甸的诉说。
木槿树在墙边静静立着,朝开暮谢,花期只一日。古人谓之“舜华”,《诗经》里早写“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我幼时随私塾先生念过此句,却不解其中深意;如今细思,原来木槿是以一日之命,履行着花木本真的坚韧。朝阳初升时它如约绽放,傍晚又无声告别———盛衰只此一遭,却将生命浓缩成一次不折不扣的盛典。花开即一生,花落亦无悔,它那脆弱易逝的花瓣,反而比许多长久之物更显精神。人生朝露,亦当如槿,于有限之期倾尽所有光华。
再往前行,小池里的荷已亭亭立于水中央,阔大叶片在风中轻摇,如舞着碧绿罗裙。粉白花瓣自淤泥中探出,在蒸腾水汽中洁净得不可思议。岸畔几个孩子背着书包经过,其中一个小声念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笔下灼灼生辉的红荷,如今正舒展于清波之上,仿佛将炎夏的酷烈也点染成诗行。荷花之洁,并不因水清;它亭亭于浊泥之上,愈显其高洁。水面之下,那无人看见的淤泥盘结缠绕着荷茎,恰如生命中躲不掉的泥淖;而花却向上昂首,开出水面,将污浊留于脚下,只将澄净捧向青天。生命原来无需避开尘泥,亦能在污浊中亭亭玉立,开出清绝之花。
巷子深处,幽香浮动,牵引着我的脚步。几株茉莉倚在人家窗下,青白二色的小花,如点点繁星撒在墨绿的叶间,香气却清幽沁骨。一位白发老奶奶正小心翼翼摘下花朵,放进竹篮,随后便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茶香混合着茉莉香气从窗棂间飘散出来,老人隔着窗,朝我微微点头一笑:“茉莉茶,香得很,消夏顶好!”花朵化为碗中香魂,由浓烈归于平淡,竟也如此自然。夏花之美,原来未必只在枝头摇曳,亦可在杯中沉浮,在唇齿间留香。花魂一缕,终也缓缓沉入生命深处,将最深的香息,默默分赠人间。
而最平常的,当属篱笆上攀爬的牵牛花,蓝的、紫的,如吹响一支支小喇叭。它们总缠着晾衣绳往上爬,花朵不大,却开得密密麻麻,日日清晨如约而来,日暮则悄然合拢睡去,又于次日重新唤醒自己。它们平凡得几近卑微,却从不缺席每一个清晨,它们用舒展的叶片哼着无声的歌谣,将平凡的执着,写进了整个夏天。
它们未曾惧怕过盛夏的威压,只依循生命的节律,从从容容地开,从从容容地谢。它们以柔弱之躯在酷暑中摇曳,在滚烫的日光下,演示着生命最本真的坚韧与美:原来并非生来刚强,只是未曾学会在烈日下低头。
归家路上,见邻家老妪坐在院中矮凳上摇扇,抬头望着那满架热闹的喇叭花,口中喃喃:“这些花,倒比人还精神些。”我默然立住,暑气中,仿佛听见万千夏花在无言的歌里,正以整个生命,唱得无畏而嘹亮。原来生命纵使平凡,亦当如夏花———即便在烈日当空时,亦以全部精神,自唱出那支未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