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纪
如果说冬天最鲜明的特征是简洁,夏天则可以用“繁复”一词加以概括。“繁复”容易让人想到复杂和冗长,而我说的繁复,是繁多、铺张、细致、丰富的意思。繁复的夏天,如同有的少数民族的服饰,图案多样、色彩艳丽、装饰华贵,呈现出流光溢彩的效果,仿佛能够把世间所有美元素都汇聚起来,集万千繁华富丽于一身。
繁复之夏,美在繁荣盛大,气场全开。夏天是张扬和肆意的,全情释放,毫无保留,万物表达出对季节的赤诚之心。繁复之夏,热烈豪气,彰显底蕴十足的霸气和自信。
夏天的草木之绿,充分展示的繁复之美。当你抬头看到一片浓绿的时候,莫要贪恋这第一眼的美丽润泽。请左转头,右转头,再回首,你会发现自己进入了绿色的城堡,四面八方全是绿,田野山林全是绿。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想起那首汉乐府《江南》:“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夏天的绿色,仿佛使用了反复的修辞手法,不厌其烦地重复再重复,直到满世界的绿无以复加。而夏天如此重复着绿呀绿,不仅不会让人们感到厌烦,反而觉得那么温情可亲,因为绿是夏天的魂。没有绿,夏天就成了荒漠。夏天的绿,是绿树浓荫夏日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是芭蕉分绿与窗纱……绿色的叠加和重复,让夏天的底色更加厚重深沉。
如果你把视线聚焦到一棵树上,会发现这棵树绝对是夏天的忠实拥趸,它无条件拥护夏天的繁复手笔,而且把这种手法巧妙地运用了起来。一棵夏天的树,枝枝又叶叶,繁繁又密密,高高又大大,此种手法让我想起李清照的一首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只是李清照的词格调是暗沉凄清的,与夏天昂扬向上的格调完全相反。可见反复这种手法并不见得有多复杂,其实就是在加倍加量,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十倍百倍。若是李清照生在这个时代,用这种手法描绘夏天的树,一定也会写得绿意张扬,极尽繁复之美。一棵夏天的树,就是一首热烈的抒情诗,仿佛突然间就激情澎湃起来,于是用满树的枝叶抒发喷薄而出的豪情,来赞美夏天的盛大和繁荣。
还有些极具代表性的小东西,应约来演绎夏天的繁复。比如说蝉和青蛙,它们的叫声让夏天有了声响。蝉儿在地底下等待得太久,夏天赋予了它们神圣的使命。它们没完没了地唱着“知了———知了———”,这样不知疲倦地重复,是一首短暂生命的颂歌,也表达着它们对夏天的深情。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它们并非简单的重复。它们的歌唱,有着一唱三叹的节奏感,如同古老的《诗经》里那些朴素的诗歌。《诗经》里的诗歌,哪一首不是一唱三叹,回环往复?
蛙声震天,尤其是雨后,它们开启了一场盛大的合唱。“咕呱———咕呱———”,你以为它们是在重复吗?其实它们是在用声音渲染气氛,营造氛围。这样的重复,是淋漓尽致的歌唱,是尽情尽兴的表达,是酣畅肆意的抒发。它们的叫声里,有对丰收的渴望,有对未来的憧憬。夏天的意义因此而升华。
繁复之夏,体现在方方面面,蔓延到角角落落。夏天的炎热在不断叠加,夏天的山林在不断增厚,夏天的河流在汩汩奔腾,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夏天的花千朵万朵……繁复之夏,是季节赐予我们的厚礼。生命的蓬勃,自然的伟力,世界的繁荣,都值得我们好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