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情画意
夏天的风,拂过我们,也吹动过千年前古人的情怀。望着眼前的风,我在想,千年前的夏风该是何种模样?是不是也携着蝉鸣穿过疏竹,或是卷着荷香掠过雕栏?翻开唐宋的诗卷,那些沉睡在墨迹里的风便苏醒过来,带着水晶帘动的光影、莲叶泻银的清响,在字里行间流转成一片清凉的意境。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高骈笔下的夏日似琉璃般剔透,当微风掠过池塘,水面忽然晃起万千细碎的光,像是谁将一挂水晶帘悬在天地间,阳光穿透时,连风都有了粼粼的质感。最妙是“满架蔷薇一院香”,风若有脚,定是踩着蔷薇的花瓣走过,不然那甜糯的香气怎会沾在衣袂上,连呼吸都染了蜜色?古人眼中的浪漫,是看得见风的形状,闻得到风的味道,连时光都在风动帘影里慢成一幅工笔画。
“微风忽起吹莲叶,青玉盘中泻水银。”施肩吾的僧舍夏风带着禅意,一场新雨洗去尘埃,竹树青翠得能滴出水来,而荷叶上滚动的水珠,被风一逗,便从“青玉盘”里倾泻而下,如银汞坠地,碎作万点星芒。这风该是顽皮的孩童,躲在叶底偷笑,看水珠惊惶失措地滚落,却不知自己搅碎了满池天光。忽然想起李重元词里“沈李浮瓜冰雪凉”的惬意,井水浸过的瓜果带着沁骨的凉,风拂过竹床时,连慵懒的午睡都沾了井水的甘冽。
秦观的纳凉之趣,藏在柳荫画桥边。“携杖来追柳外凉”,一个“追”字道尽对清凉的渴盼,直到倚着胡床坐下,听船笛参差而起,看风定后莲香悠悠漫来,才知真正的清凉不在风本身,而在心境的闲逸。就像黄庭坚登鄂州南楼时,见“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那无人管束的清风明月,索性化作一味清凉,将人间烦恼都吹散在浩渺烟波里。古人懂得风的无价,当韩琦写下“谁人敢议清风价,无乐能过百日闲”时,仿佛看透了浮世喧嚣,唯有风里的自在最是难得。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孟浩然在清幽的夜色里,想取琴弹奏,却又怅然作罢。没有知音共赏,再好的乐声也只是空响。风掠过荷塘时,是否也捎带了他对辛大的思念?就像墙头细雨垂草、水面落花回旋的老将林亭,风动处,连浸在井里的酒、鹦鹉报煎的茶,都染上了几分故人不在的寂寥。原来风不止是夏日消暑的媒介,更是情感的载体,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与怅然,都被风揉进了诗词里。
合上书卷时,窗外的风正拂过阳台的绿萝。现代都市的风或许少了莲塘竹榭的映衬,却依然能从诗行里接过千年的意韵。当我们在空调房里抱怨暑热时,不妨想想韩偓笔下“猛风飘电黑云生”的夏夜,疾风骤雨后断云流月的清朗;当工作疲惫时,或可学朱淑真“竹摇清影罩幽窗”的淡然,在风动竹影里寻片刻闲静。
原来,诗词里的夏风,是古人留给后人的一味清凉剂。它是水晶帘动的光影游戏,是莲叶泻银的童趣盎然,是沈李浮瓜的烟火温情,也是清风明月的豁达超然。当我们在诗行里与这些风相遇,其实是与千年前那些热爱生活的灵魂相遇。他们在风里看见美,在暑热里寻得诗意,将寻常日子过成了流传千年的雅致。
此刻的风,正从唐宋的诗卷里吹来,带着蔷薇的香、莲荷的韵、竹露的凉,轻轻拂过案头的书页。原来最好的消暑,是读一首好诗,便觉清风满袖,凉意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