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地带
第一次踏上清远这片土地,那是1990年,我17岁。
那年暑假,我随着父亲一起从长沙坐了整夜的火车,从湘北到粤北。到达清远市区已近中午。当时的太阳是白的,非常刺眼,到处还是泥路,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首次出远门的我,看到满大街上牛仔裤加球鞋,看着脚下的凉鞋,心里暗自嘀咕“他们不热吗?”
叔叔没有时间,怀孕的婶婶就在中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接上父亲和我,路过一座小桥(后来才知道那叫笔架桥),我们一起到旁边的菜市场买上菜,一路步行前去笔架新村的叔叔家。
那年,父亲四十出头,是一名木工手艺人。想着广东经济的快速发展,弟弟又在清远工作,决定带着工具和手艺来清远谋生活。跟着父亲一路走,看着辛苦养育一家人的父亲,肩挑手提工具和行李,眼睛有点湿润。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货主们提供的各种木工模具图纸,都能在他手上变成现实。父亲在五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同乡同龄人中,唯一考上湘阴一中(县里最好的中学)的人。后来,迫于大家庭的生活困难,读完初二就无奈辍学了。让父亲如今依然感慨的是,建校120周年的湘阴一中校友录清晰地记录着他的名字,当然,我相信这也是他的骄傲。
父亲时常跟我们姐弟提起,有部队带兵的人要将他带去当兵;县机械厂要招他去厂里上班等等,不过结局都一样,没去成。后来,父亲跟着他的叔叔学木工手艺,帮补负担重重的家。到自己成了家,陆续有了我们姐弟三个,他靠着自己的技艺,承担起应有的责任和担当。如今,父亲已是快八十岁的老人了,终于可以放下几十年辛苦劳作,安享晚年,当年为了解乏放松端上的酒杯,从此再也放不下,时不时要喝上几杯。
投奔借住叔叔家的人多,几个小孩只能在客厅打地铺。一天半夜,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中,婶婶临产,叔叔急匆匆地赶去医院,堂弟出生了。
那时饱读诗书、能诗善画,勤于书法的爷爷还在。叔叔家住八楼,爷爷总是倚在东边的窗口,看着楼下大门,等着我回家。记得三四岁在老家时,我家和爷爷家大概有二里路,白天我和大弟弟去爷爷家,到了晚上分别由爷爷和奶奶背着,摸黑送回家。路上爷爷已经教我背唐诗,印象最深的是那首李白的《塞下曲》:“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为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说来惭愧,这首诗我一直都背不全,直到现在也是。
爷爷是一个非常爱学习的人,从青年到老年,空下来的时间他都是在读书练字写诗的。我屋里保存着爷爷的诗作、书信手稿,还有爷爷当年捡的树根雕的木雕,两只并翼飞翔的小鸟,栩栩如生,摆在我的书柜上。看到它,就会忆起我的爷爷。我刚结婚时,天气炎热,爷爷看到我垫的还是床单,就和姑姑一起跑到下廓街帮我买了竹席,回到家,用热水反复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