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临近傍晚时分,我惯常地在小区里慢跑。暮色温柔,路灯次第亮起,为归家的路晕染开暖黄的光晕。此次寻常的步履间,途中却意外缀上了两串清脆的童音。
“阿姨,我们陪你跑一会儿吧?”两个小姑娘,像春日里忽然跃出草丛的小鹿,主动而热切地靠近,带着不容拒绝的明朗笑容,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影已轻盈地伴在了身侧。
环顾四周,跑步者亦有数人,不知为何,这份小小的“陪伴”,独独落在了我肩上,现想来也是一份奇妙的缘分。细问之下得知,一个读三年级,一个读四年级,是形影不离的好友。
那四年级的小女孩,语气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自豪,说刚在学校跑了六百米,还参加了接力赛,玩得尽兴。我笑问:“跑完不累吗?还要陪我?”她们异口同声,脆生生回答:“要啊!”话音里跳跃着纯粹的快乐,脚步也随之轻快地蹦跳起来。
运动鞋在小区的跑道上敲出一连串轻快的鼓点。我忙摆手,自嘲体力不济,请她们慢些,莫让我这“老阿姨”追赶得太狼狈。她们故意把步子迈得夸张,像踩着云朵般颠颠地调整节奏,发梢的荧光发卡随着动作在暮色里划出明明灭灭的光。
跑经灯光朦胧的羽毛球场时,我随口问她们是否喜欢打球?“刚打完!”“还想打!”三年级的小姑娘眼睛一亮。我于是驻足片刻,看她们小小的身影挥动球拍,童趣盎然。约莫半小时后,她们见我准备重新跑开,便迅速收拾好球具,又欢笑着追了上来。
四年级的女孩边跑边告诉我,她的羽毛球是身边这位小教练———三年级的朋友手把手教的,整整一年了。一圈将尽,到了她们住的那栋楼下,三年级的小姑娘挥手道别。我劝四年级的女孩:“你该回家吃饭了吧?”她却执拗地摇头,小脸上满是坚持:“不回,还要陪阿姨再跑跑!”
这小小的身影,便继续伴在身畔。暮色四合,晚风微凉,她的声音却像一串叮咚作响的风铃,清脆地洒满一路。她说她叫“瑶瑶”(姑且依其音写作“瑶瑶”吧),这应该是她的小名。
学校里的男同学,不少都蹬着时髦的碳板跑鞋;从前自己跑得慢,如今进步了,全赖体育老师整日里领着全班在操场挥汗如雨地训练,常常练到天色擦黑才归家;家里妹妹发烧,妈妈陪着在医院,而爸爸在加班,今晚只有奶奶在家;曾经白皙的皮肤,如今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下周一的体测,是心头一件大事;每晚八点开始伏案功课;最期盼的周六清晨,能有一会儿属于自己的手机时光;下周二去长隆研学,正纠结要不要带手机,怕偌大的园区走散了要用到……
她絮絮地分享着琐碎的日常,属于孩童世界的忧虑与欢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鸟,在她唇边叽叽喳喳地雀跃着。
暮色渐深,又至楼下抬腕,七点半的风里带着晚饭的香气。我停下节奏凌乱的步伐,因着边跑边笑语应答,这几公里早已使我气息难匀。她却始终努力放慢步子迁就我,一张小脸笑意盈盈,如初绽的蓓蕾———那笑容里天然流淌着未经雕琢的明净光泽,足以抚平世间的褶皱。
楼宇的窗格透出更多温暖的灯火,是该归家的时刻了。我停下脚步,向这小小的陪伴者道别。我望着她消失在楼道的背影,忽然又觉得三公里的路程竟如此短暂。
想来必是孩子为了迁就我的步调,一直在努力克制着其奔放的活力,扮演着“慢跑”,却仍掩不住那银铃般的笑声和分享“趣事”的雀跃。
平心而论,那两张漾开的笑脸,在暮色中格外动人,充盈着未经雕琢的天真与烂漫,是这钢筋水泥丛林里难觅的纯粹风景。
两个孩子的笑声仿佛还萦绕耳际,两张稚嫩的笑靥犹在眼前晃动。尤其是瑶瑶那孩子,生得高挑清秀,笑容尤其灿烂。
我记录下这暮色小径上的偶遇,心底亦泛起暖意,竟也如她们一般,单纯地欢喜起来。孩子携来的光,原来能如此轻盈地嵌入寻常黄昏,让这晚风里奔跑的琐碎时辰,蓦然变得温润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