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风景
暮春时节,谒拜过河南孟州韩园的昌黎先生墓,又驱车前往洛阳品牡丹花后,我们自中原南下返程,终是叩开了焦作云台山的青霄之门。
泊车于云台山麓,步出停车场时,一袭山风挟着草木清芬扑面而来。抬眼处,赭红巨岩上“云台山”三字如丹砂点染,赫然入目。拾级迈入山门,乘上景区巴士,甫一启动,山势便陡然苍劲起来。盘山公路如铁蛇游走于翠微之间,左盘右旋,尽展龙蛇之姿。随车导游的解说声若珠玉落盘,既指点着丹崖碧水的妙处,又叮咛着登临的注意事项。透过车窗望去,万仞峰峦叠作翡翠屏风,时而舒展如美人折腰,时而崛立似将军佩剑,鎏金阳光泼洒在刀削般的崖壁上,折射出万千碎金,恍若仙人揉碎了琥珀盏。最妙的是那弯道,车如游龙忽作回风舞,常让人心头一紧,惊呼声中,满车尽是“山路原无坦,峰回路忽旋”的喟叹。
至茱萸峰下,巴士停驻。茱萸峰是云台山的主峰。抬望眼,山峰如柱擎天,海拔1297.6米的标识似在云端招摇。入得山门,迎面便是三十六级陡阶,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似在诉说着千年登临客的足迹。据说登顶需踏过1600级石阶,这倒像是大自然设下的诗韵谜题,等着世人一步一叩来解。初时攀登,气如奔马,待转过山弯,便见羊肠小道隐在浓荫之中,古木交柯如碧伞撑天,苔痕上阶,凉意沁脾。忽而入得一线天般的崖壁间,左顾是赤鳞般的石英砂岩峭壁,高达百丈,右盼则是悬于危崖的木质栈道,踩上去咚咚有声,与山风过隙的簌簌声相应和。这砂岩原是12亿年前的沧海遗痕,潮起潮落间,将风成沙丘的纹路、潮间带的波痕都铸入岩层,铁氧化就的丹红如画家打翻了胭脂钵,深浅交织处,竟似有云影徘徊、烟岚流动,好一幅天然的丹霞水墨画。
穿过30米的穿云洞,忽觉凉意侵衣,耳畔已闻玉珮叮咚———原来洞外有悬泉飞瀑自百尺崖头跌落,砸在碧潭中溅起万千珍珠,风声、水声、石声合鸣,竟成一曲《高山流水》的磅礴变奏。洞壁上题着的小诗“无限青山行欲尽,山光潭影空人心”此刻竟活了过来,潭水如空明琉璃,倒映着天光云影,直叫人俗念尽消。行至崖壁栈道,人皆需弓身如蟹,贴壁而行,抬望眼,只见人流蜿蜒如赤练缠于翠峰之间,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倒成了云台山最生动的人文景致。
过“相吻石”时,众人皆驻足叹奇:双石如鲤跃碧波,朱红的岩色恰似恋人面颊的晕红,相传是黑白二龙子的化身,千年相吻,竟成一段地质与传说交织的浪漫。俯身掬一捧山泉水,凉浸浸的甜意从指尖漫至心尖,索性脱了鞋袜,赤足踏在卵石上,溪水潺潺漫过脚背,暑气尽消,倒真应了“清泉石上流”的诗境。忽闻有人指认“龟背石”,循声望去,溪边巨石果然如老龟负甲,纹理苍古,若非天地造化,哪得这般鬼斧神工?
停停走走间,顶峰渐近。透过参差的灌木,隐约可见庙宇飞檐若隐若现于烟岚之中。途经杨戬洞、药王洞时,香火氤氲,有善男信女合十祈福,青烟袅袅中,仿佛能看见千年间无数求道者的足迹在此重叠。越是接近绝顶,石阶越是陡峭如天梯,每一步都似在与山风较力。在陡峭的石阶上有一群年轻人笑着闹着,我们好不容易登上了顶峰,见真武大帝庙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据说王维行至此峰写下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千古绝句。
茱萸峰是历代文人墨客,僧道修行的圣地。峰顶上还有天桥、云梯等。极目远眺,可见黄河如银带；俯视脚下,群峰形似海浪涌。这里植被茂密,古树参天,有天然氧吧之美誉。山顶的风略有寒意,这里群山连绵,峰涌云动,使人顿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气概。
暮色染上衣襟时,我们踏上归程。回望云台山,群峰已化作水墨长卷,而那些在石阶上滴落的汗水,在潭水中晃碎的阳光,在穿云洞里听过的瀑鸣,都已化作心间的朱砂痣。此去山长水远,却知这一场与太行余脉的相遇,早已在生命里刻下了永不褪色的丹砂印记———云台山,原是一眼便动了心的千年邀约,是一别便念念难忘的山水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