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年少时,我在粤西的滨海油城求学,仲夏六月,油城烈阳高挂,已然失去春之和熙,火辣辣的阳光直射大地,走在路上,漫天的炙热滚烫伴着猎猎夏风扑面而来,柏油路上被照得滚烫无比,若是一盆凉水泼洒地上,瞬间便能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蝉鸣盛夏,绿树成荫,阳光穿透密密麻麻的枝叶斑驳成影,落在地上,甚是好看。
这是我对滨海油城的盛夏记忆。热浪滚滚,偶有一抹凉风袭来,送来一抹短暂清凉,一阵浓浓荔枝香。六月的茂名,宛如开着盛大的水果派对,各式各样的水果正式成熟时,被农户商贩陈列在街头巷尾,挤满了两岸街道,树上硕果累累,落英缤纷,好不美丽。
只是众多水果我唯独钟情于荔枝。岭南佳果500余种,其中以荔枝、菠萝、木瓜、香蕉分布最多最广,质量最佳,而我觉得全天下的水果,数荔枝声名为最。回溯历史,纵横古今,中国最早记载荔枝的文献是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文中称荔枝为“离枝”;荔枝在我幼时的记忆,当属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若不谈作者对当时时政反讽,只论荔枝,可谓盛名已久。
千百年后,荔枝已不再是帝王家博得红颜一笑的稀罕物。
在茂名,在时令季节,随处可见。水果商贩农户们肆意吆喝,与众多不产荔枝的地区相比,这里的荔枝物美价廉,四块一斤、三块一斤的白糖罂、妃子笑、白蜡等等品种荔枝随处可见,让我这个在茂名求学的外地人大开眼界。要知道来茂名之前,我对荔枝的认知仅存于它的外形是圆滚滚,蒂部较大,顶端稍小,鲜红色表皮上覆盖了密密麻麻的鳞斑状凸起,颇具粗糙感,剥开鲜红色表皮,展现在人前是一张透明的白色薄膜,包裹着多汁紧致的果肉,果肉晶莹剔透,透明如雪,散发出浓浓果香。若是来茂名前,我认为我对荔枝的描述颇为深刻,而来到荔城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见识浅薄犹如沧海一粟。比如白蜡果实呈心性,果皮鲜红且稍带紫色,薄而软,果核小;妃子笑果实近圆形,果皮淡红,果肉为蜡白色,厚实爽脆,汁水丰沛,核小如豆;白糖罂果实呈歪心形,果顶浑圆,果皮鲜红,薄如蝉翼,龟裂偏大而平滑,果肉乳白如凝脂,汁水少却甜似蜂蜜,还有很多的品种数不清,道不尽。
我喜欢荔枝,更因为故友之情如醇醴,尘封在岁月的记忆中。黄是我的同班同学,他是茂名本地人,他热情大方、为人仗义,品性纯良,是值得深交的人。他与很多茂名人一样,家里种着荔枝,而他家所种的荔枝,开花结果遍布整整三个山头,我戏称他为“山主”,比“地主”更高一个段位,是山头的山。每当荔枝成熟时,他便盛情邀请我们同学到他家去采摘荔枝,与街头巷尾贩卖的荔枝相比,怕是没有比刚从树上采摘的荔枝更新鲜,更鲜甜。
翻过荔枝的海,重重山峦密林,来到黄的家———信宜市下辖的一个镇。原本听他描述,所谓荔枝遍布三座山头是何等景象,虽设想过很多次,直到真的见到此景,才觉震撼。只见黑压压的荔枝树笼罩了三座山头,枝叶苍翠欲滴,一串又一串粗细不一的枝丫挂满了红彤彤的荔枝,宛若是一片绿海满江红。人在荔枝树下,望着天空,似乎感觉烈日毒辣渐弱,阵阵凉风习习,更觉清凉。那时情景,如今再回忆,仍觉美妙。斑驳树影之下,只听得阵阵蝉鸣,仿佛让人感觉到时间静止,只剩下满山的荔枝和我们几个同学,如此美好。
那天,我们几个同学,手把手采摘荔枝,刚采摘的荔枝经过我们剥皮去核,吞送入口中,新鲜无比。正是有了这种新鲜的口感,以至于如今每年盛夏品尝从商店买来的荔枝,仍是觉得差了些滋味。真不知这是岁月的滋味,还是刚采摘荔枝的新鲜口感,一时萦绕心头,翻涌无数思绪。当我们采摘之时,黄指了指山头上比较瞩目的三棵荔枝树,树上挂着正是白蜡,他说其他荔枝树采摘大多只为贩卖给前来收购的商人,而这三棵树上结的是白蜡,是专门用来招呼亲朋好友的。随后,他采摘一颗给我吃,细细品尝,口感滋味确实比其他更好。
那时的我很天真,我曾问他,你都有三座山头,应该能够靠着荔枝致富吧?他告诉我,荔枝的锁鲜保鲜是个难题,若是贩卖,作为个体农户,大多都是卖给前来收购的商户,一元一斤,市道好的时候,多个几毛钱,辛苦一年下来也挣不了什么钱,反而让自己和父母更为劳累。但随着冷链技术日益发展和电商平台逐渐盛行,“红荔似海”走出了茂名,走向了世界,他也有所受益。
如今,每年荔枝成熟时,他都会问我要不要荔枝,给我寄上一箱,系着浓浓故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