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纪
夏至的清晨,天色醒得格外早,窗棂上浮动着青白的光,仿佛时间被无形的手抻长了。我起身推门,凉意犹存的风丝拂过面颊,昨夜积攒的些微露气尚在草叶尖上颤巍巍悬着,迟迟不肯坠落———这长长白昼的开端,竟也如此温存。
缓步踱至城边的小荷塘,晨雾正悄然散去,如同被无形的手揭开了薄纱,水色渐渐清亮起来。荷叶早已亭亭,仿佛在清波之上撑开了一柄柄碧玉小伞,承接着天光。晨光熹微,如金屑般撒落于叶心滚动的水珠上,闪烁出晶亮碎芒。忽见一只红蜻蜓飞临,纤细的身躯悬停在叶缘的露水旁,翅膀在晨光中薄得透明,如同微小的琉璃片。它停驻的姿态安静极了,仿佛也被这晨光与露水浸润得忘却了飞翔的念头,只愿与这方寸清荷共守片刻宁谧。夏至的晨光,竟有这般魔力,让生灵也沉静下来。
日头渐渐升高,蝉声便也如潮水般漫涨起来。我折回家中,将书架上的旧书一摞摞搬至院中晾晒。纸张久困于书架深处,此刻见了天光,便如饥渴的旅人畅饮清泉,每一页都舒展开来,贪婪地吮吸着阳光的气息。指尖抚过书页,微微有些烫手,细嗅之下,一股混合着阳光暖意的陈年墨香悄然弥散。书页上那些铅字,被阳光一照,仿佛也褪去了沉黯,有了呼吸般在纸面上浮动起来。古人曾道“晒腹中书”,大约不仅为驱蠹虫,更是让久埋的智识与深藏的往事,在这最长的日光下重新温煦一遍,抖落岁月积尘,显影出字句间潜藏的光亮。
日影西斜,阳光的锋芒渐渐温软。我踱至老街,走进骑楼长长的荫蔽里。骑楼底下俨然一个小世界:老裁缝在店门口支着缝纫机,额上汗珠细密,手指翻飞间,仿佛在缝补着光线；卖凉茶的婆婆摇着蒲扇,扇底的风摇摇晃晃,带起桌上茶壶里薄荷与甘草的清凉气息；几位老人围着小桌对弈,棋子落下时清脆一响,随即又陷入思考。他们不说话,却默契地共享着这被廊柱分割的荫凉。蝉声在头顶的树上鸣唱,市声在骑楼外浮动,唯有这廊下自成清凉结界,时间流淌得也仿佛格外缓慢。夏至的下午,便在这棋盘落子声与蒲扇摇动的风里,被一寸寸拉长了,也拉得温厚了。
日暮时分,暑气终于显出些微倦意。我登上一处小丘,西天云霞如烧熔的赤金与紫铜,熔岩般缓慢流淌。回望小城,白日蒸腾的暑气渐渐沉降,灯火次第点亮,像散落人间的星子。晚风拂过山岗,带着草木被阳光晒透后的深沉气息,如同大地悠长地吐纳,吹动衣袂,也吹入肺腑。
这漫长一日行将落幕,我忽然省悟:夏至之美,原不在白昼之冗长,而在阳光之慷慨。它不吝惜地照耀一切,催熟瓜果,也晒暖了檐下老人的脊背；它让书页间的文字苏醒,也让孩童追逐冰棍的身影在地上拉得老长。这至长之日,分明是光阴的盛宴,万物皆在它的朗照下袒露最本真的姿态———荷尖上悬停的蜻蜓,骑楼下对弈的老人,书页间被唤醒的墨香……它们各自承接阳光,也各自吐纳着生命。
白昼终有尽时,然而夏至的慷慨已悄然渗入万物肌理。那被阳光晒透的书页,想必能留住更久远的智慧；那被晒暖的脊背,也当蕴藏更坚韧的力量去迎接风霜。夏至已至,长日熔金,万物都在光里被深深晒透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