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令美
晨光刚在窗棂上散开半寸金边,蝉便急不可耐地扯开嗓子。推开窗,热浪裹着青草香扑面而来,夏至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闯进了日子里。“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这一天,像是夏天扯开衣襟、敞亮着胸膛宣告主权的仪式,连风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漫步在巷陌,目之所及皆是蓬勃的生命力。墙角的石榴树举着满枝红火火的花,像极了燃烧的小灯笼,李贺笔下“石榴花发街欲焚”的盛景,此刻正鲜活地铺展在眼前。花坛里的太阳花更是热闹,指甲盖大小的花朵追着阳光转,粉的、黄的、橙的挤作一团,热闹极了。
菜市场里,早市的喧闹中藏着夏至的仪式感。竹筐里的荔枝颗颗饱满,红纱般的果皮裹着晶莹果肉,咬一口汁水四溢,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似乎也消了几分。还有水灵灵的蒲菜,白生生的茭白,都是时令馈赠的美味。隔壁摊位的苦瓜堆成了山,卖菜的大爷扯着嗓子吆喝:“头茬的苦瓜嘞!”老人们总说夏至吃苦,胜似进补,这苦中回甘的滋味,倒也像极了生活的况味。
池塘里,荷叶也不甘示弱。“绿筠尚含粉,圆荷始散芳。”新出的荷叶,嫩绿中还带着几分娇羞的粉意,一片片挨挨挤挤,铺满了整个水面,像是给池塘铺上了一层碧绿的绒毯。而那荷花,有的还是花骨朵,含苞待放,像极了青涩的少女,藏着满心的心事；有的则已完全盛开,红粉的花瓣层层叠叠,露出嫩黄的花蕊,忽然一阵风过,满塘荷叶此起彼伏,“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妙处,竟无需去翻宋词,便在眼前鲜活上演。
耳边的蝉鸣声愈发浓稠,像是融化的蜂蜜裹住了整个世界。老人们摇着蒲扇在树荫下打盹,竹椅发出吱呀的声响；孩童们举着冰棍追逐打闹,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记忆里的夏至午后,外婆总会煮一锅绿豆汤,抓一把晒干的薄荷叶丢进去,等凉透了盛在粗瓷碗里,撒上几粒冰糖。我们趴在八仙桌上,看碗里浮着的薄荷叶打着旋儿轻轻抿一口,清凉从舌尖漫到心底,连梦里都是薄荷的清香。
夏至是一年中最浓烈的诗行,它把阳光酿成酒,把蝉鸣谱成曲,也将万物生长的热烈都写进时光里。尝一口荔枝的清甜,听一曲蝉鸣的悠长,把这满目的鲜活与炽热,都酿成心底最温柔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