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纪
蝉鸣漫过竹帘时,案头的白瓷瓶里正插着新摘的茉莉。夏天的热辣里,总该有些清清凉凉的雅事,像荷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光阴的温柔。且随这熏风,做几件与暑气相宜的事,让日子慢下来,再慢下来。
去巷口寻一支老冰棍吧。卖冰的木箱覆着蓝布棉被,掀开时“嘶啦”一声,凉气裹着奶香漫上来,恍若打开了童年的时光盒。挑一支裹着粗粝白霜的奶油冰棍,纸衣在指尖沙沙作响,咬下第一口,甜意混着冰碴在齿间碎裂,似雪落青石板的清响。若见着绿豆冰棒的深绿纹路,定要选一根最饱满的,嘬到沙粒感在舌尖化开,暑气便顺着嘴角流走了,只剩满心的清凉与熨帖。记得旧时总将赤豆冰棍的豆子含在腮帮,待暮色染红街巷,才“噗”地吐出,看它们在夕阳里蹦成小红点,如今想来,那竟是最稚拙的诗意。
傍晚该去荷池边等一场日落。荷叶田田如绿云漫过曲桥,荷花却似偷染了胭脂的闺秀,粉面半掩在田田叶间。择一块被晒暖的石头静坐,看夕阳把天空染成蜜色,远处楼宇成了淡紫色的剪影。风掠过荷叶时,惊起一两只红蜻蜓,翅膀在逆光里透明如琥珀,恍若误入宋人小品画中。暮色四合时,蛙声从芦苇深处漫出来,似碎玉投壶,清越可闻。若逢细雨飘落,不必躲,看雨珠在荷叶上滚成珍珠,又倏地跌进池心,惊散满池揉碎的星光,恰如秦少游词中“自在飞花轻似梦”的妙境。待月亮升起来,就着荷塘的风啜一盏凉茶,看月光在荷梗间织网,暑气便在这疏朗的意境里化了。
寻一个晴日去深山里溯溪吧。踩着布满青苔的石头逆流而上,阳光被树叶剪碎成金箔,撒在潺潺流水中。溪水清冽如冰镇的琉璃,游鱼细石在脚边穿梭,索性脱了鞋趟进去,凉意从脚趾缝窜到心口,整个人都成了透明的。选块光滑的大石头躺下,将青瓷茶盏浸在上游的浅滩,看它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一只载着闲情的小船。旁边的野蕨舒展着新叶,野草莓红得透亮,摘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汁水混着草木清香,直抵心脾。听山涧瀑布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看云雾从半山腰漫过来,沾湿发梢,恍惚间自己也成了山水卷轴中的一枚闲章,暑热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夏夜的雅趣藏在阳台的花草间。选个粗陶花盆,装上掺了腐叶的泥土,撒一把旱金莲的种子。每日清晨用细嘴喷壶浇水,看嫩芽顶开泥土,露出两瓣嫩黄的子叶,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渐渐的,茎秆攀援着竹架向上,叶子长成圆润的小盾,某天清晨忽然发现藤蔓间冒出了花苞,先是翡翠般的小铃铛,接着绽开橙红的花瓣,如霞似锦。此后的日子里,每天都有新的花绽放,或垂在竹帘上,或探向栏杆外,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傍晚坐在藤椅上,燃一炷薄荷香,看最后一朵花合上花瓣,听风穿过叶片的沙沙声,看月光在花茎上织出银线,便觉整个夏天的期许都在这小小的花盆里落了地,清芬满袖,心亦悠然。
夏日的雅事,不在器物之奢,而在心境之简。一支老冰棍里的童年味道,荷池边的半卷残阳,山溪中的一掬清泉,阳台上的几簇繁花,皆是生活的留白处,供人填涂诗意。当我们慢下脚步,在蝉鸣中听出韵律,在暑热里寻得清凉,于烟火间窥破清欢,便懂得:所谓雅事,不过是用一颗素心,与时光温柔相待。待秋风起时,回忆起这些夏日的片段,仍能在心底泛起涟漪,如荷叶上的露珠,折射着永不褪色的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