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纪
入夏的午后,暑气总爱黏在人身上。我照例搬了竹椅,坐在院角那口老池塘边纳凉。池中荷尖才冒出水面没几日,嫩绿的卷叶像支支蘸饱墨的羊毫,前些天还怯生生的,这会竟舒展成巴掌大的圆盘,新叶边缘微微上翘,像是在盼着什么。
蝉声正聒噪时,天边忽然滚来铅灰色的云团。风裹着潮气掠过水面,荷叶们纷纷挺直腰杆,原本平展的叶面突然翻起银白的背面,像是千百把小伞齐刷刷换了个方向。我刚来得及起身收晾在绳上的帕子,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打得院中的芭蕉叶“噼里啪啦”响。
转头再看池塘,雨幕中,荷叶们反倒精神起来。起初,雨滴落在叶面上,像调皮的孩子蹦跳着滚来滚去,聚成透明的小水珠。随着雨势渐急,水珠们你推我搡,忽而汇作涓涓细流,忽而又在叶心聚成晶莹的小水洼,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斜射下来,水珠折射出细碎的虹光,恍若谁把一捧碎银撒在碧玉盘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诗里的盛景还早,可眼前这新荷托雨的模样,倒有几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趣。忽然瞥见叶丛中藏着个嫩莲蓬,青绿色的外壳上爬着两三只小蜜蜂,许是被雨水困住了,正抖着翅膀甩水珠,模样憨态可掬。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云层裂开道金边,阳光倾泻而下。荷叶们抖落满身水珠,又恢复了先前的悠然姿态。叶心残留的水洼成了天然的镜子,倒映着湛蓝的天和几缕游云。微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晃,水洼里的云彩碎成点点银光,晃得人眼也跟着发亮。
邻家阿婆撑着油纸伞走过,见我盯着池塘出神,笑着说:“别看这新荷嫩,托住的雨水比老叶还多哩。”这话倒让我想起幼时,每逢雨天就爱蹲在屋檐下,看雨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那时总盼着雨快停,好去踩水洼,如今却偏爱这样的时刻———听雨声,看荷叶,任思绪随着水珠在叶面上打转。
池塘边的老柳树垂下枝条,沾了水珠的柳叶亮晶晶的。几只麻雀扑棱棱落在荷叶上,惊得残留的水珠纷纷坠落,在水面上荡开层层涟漪。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忽远忽近,和着蝉鸣,织成夏日独有的乐章。
暮色渐浓时,我起身收拾竹椅。回头再望池塘,荷叶上的水珠已悄然蒸发,只留下淡淡的水痕。那株嫩莲蓬依旧立在叶间,几只蜜蜂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在暮色里忙碌着。这转瞬即逝的雨,这荷叶托雨的光景,恰似生活里那些不经意的美好,虽不惊天动地,却足够让人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每忆起,都忍不住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