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自粤北边城小镇的,也是一名清远市乡村新闻官、编外记者。自从遇见《清远日报》的“乡村古色”专栏之后,我手中的相机便添了份沉甸甸的使命。专栏如一道召唤,我亦开始循着呼唤,用镜头叩访那些散落于清远群山之间的古老村落———佛子、石古、蒙洞……每按一次快门,都是与时光的郑重交谈。
犹记得在蒙洞村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为了拍摄一座清门楼的全貌,竭力寻找理想角度。阳光艳阳直射,光线晃眼,让我不能直视这古老的门楼,陡峭的石阶梯化身湿滑的滑道,仿佛长出了无形的手,我脚下不稳,差点失足,唯有手中那个三脚架被猛地甩出,竟被牢牢卡在门楼石缝之中。路过村民奔来相扶,后来他们告诉我,那门楼历尽数百年风雨,石缝也是岁月开凿的痕迹。村民们的笑声与关切,连同门楼沉稳的剪影,一并融进了我后来投给“乡村古色”的影像与文字中。
之后又曾去石古村,我对着那座古门楼久久凝望:那石基稳稳盘踞,斗拱则如老榕树根一般盘踞在檐下,曾经绚丽的彩绘却已褪成模糊的旧梦。正当我专注拍摄之时,一位老伯悄然立于身侧,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抚过斑驳的石壁,像抚摸沉睡的婴孩:“有多少人小时候就在这门楼下玩耍跑闹,百年过去,它也老了,可它还在啊。”我心中一动,将门楼以最佳角度框进镜头。后来照片登报,那一刻,影像不仅仅是记录,它俨然是唤醒记忆的一缕幽魂,让蒙尘的岁月在众人面前复活。
几年下来,佛子、石古、蒙洞、桂花……这些古村落的百年门楼与容颜,就这样通过《清远日报》乡村古色的专栏,越过重峦叠嶂,从山坳深处走向了更广阔的视线。每一幅画面,每一段文字,都成了时光之河中的一枚卵石,它们虽无声无息,却默默承载着村庄沧桑变迁的重量。
但每次举起相机,我心中也常涌起如潮般复杂的情绪。那些曾经精雕细琢的门楼,如今有的砖缝间已钻出倔强的野草,有的彩绘也渐褪成模糊的旧梦,如老妪脸上慢慢加深的皱纹。在蒙洞村拍摄时,我曾看见一座门楼旁盖起了崭新的瓷砖小楼,那新与旧的对比,鲜明得令人心颤———不知有多少老门楼,最终会在这种寂静的替代里悄然退场。我深知,每一次按下快门,或许多少都是在与它们做一场无声的告别礼。
于是,我感到手中的相机越发沉重了,却又越发珍贵:它是我与时间角力的一柄剑。当快门声响起,仿佛是在时间之壁上凿开一方小孔,那些终将消逝的古村精魂,便顺着这一缕微光,挣扎着钻入当下,驻留于纸上。
如今翻开那一期期报纸,看见自己拍摄的佛子村、石古村、蒙洞村古老的门楼……它们被印成铅字与墨影,静静躺在纸页之间———这哪里是寻常的报纸?分明是我与《清远日报》共同筑起的,一座座为古老乡村存照的碑石。
我仍将行走于清远的青山绿水间,继续寻觅那些沉默的古老灵魂。在熹微的晨光里,我凝望着门楼那被朝霞勾勒出模糊轮廓的飞檐斗拱,它如迟暮之人的嶙峋瘦骨,在风中伫立无言。此时心中便涌起一股笃定:只要还能按下快门,只要报纸的墨香仍在飘散,我们这些记录者便始终在,如同古村旁奔流不息的溪水,在喧嚣的尘世中执拗地传递着来自过去的、温柔又坚韧的回响———这声音虽细,却已渗入大地深处,成为时间冲不垮的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