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不管是从工地回来还是在家休闲,总是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和破烂鞋子,手里偶尔抓着些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空矿泉水瓶,有时候是一些纸皮,有时候是家具。我们三母子笑他是个捡破烂大王,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搬,父亲每每听到我们这样的调侃都只是笑笑不说话,偶尔被我们说烦了也会回一句:“你们都没有穷过。”
父亲生活在贫困的年代,兄弟姐妹多,吃穿用根本不够,所以就算苹果烂了,板凳面裂了,衣物鞋子破破烂烂的,他还是不舍得丢,若是不要钱能捡回来的,他更是得意。有一回周末,他帮别人搬完家,来电兴高采烈地叫我打开家门,就在我纳闷的时候,我发现父亲正在楼下大汗淋漓地搬运柜子。那柜子是从别人家捡来的,门柜松松垮垮的已经合不上了,母亲看见这般庞然大物顿时怒气冲天,父亲生性木讷,话语不多,他没有理会母亲,只是一味地擦拭着衣柜,然后用螺丝刀换上合页加固柜门。当柜子修好了,母亲的气自然也消了,还会帮忙把柜子搬进房间,父亲则是保持沉默笑嘻嘻地看着母亲,像是宣告这次捡回来的是个宝贝。
父亲是个搬运工,没有固定工作,哪里需要搬东西,他就去哪里。如果一辈子都在县城内,工地、家私城或花场都有他来回穿梭的身影。父亲小学没毕业,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身蛮力和工作到位便是他获得收入的保障。我心疼父亲在外搬运日晒雨淋又弄得满身划痕,曾极力劝他去工厂里或者小区找份遮阳避雨的工作,哪怕三班倒也好。他经不住我和母亲三番五次的劝说,跟着二伯去了佛山工厂打工。做了小半年,我和父亲通电话的时候,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发牢骚,大概意思是和老板同事相处不来,他说不想干了,想回家。父亲的脾气很倔,老家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牛黄”,一言不合便横眉怒眼的,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对家人。
父亲在佛山工厂打工一年多时间里,中途收拾过几次包袱回家,都被我劝回去了。那时候家里人都不在家,在工厂打工起码有二伯在身边互相有个照应。然而他们亲兄弟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工作也鲜少走动。后面父亲还是回到县城做搬运工,我再也没有劝他去工厂上班,比起在工厂里做只被禁锢的鸟儿,自由的活动空间才是他的最爱,我所担忧的日晒雨淋也许是鸟儿热爱翱翔天空的原因之一。父亲依旧保持着捡破烂的习惯,家里的衣柜、电视柜、梳妆台和凳子……都是他捡回来的宝贝,不能用的转手卖去废品站,回家后一边细数每张汗水浸透的钱,一边和我说卖废品得了多少多少,偶尔憨笑地随手抽出两张5元或者10元钞票给我和弟弟。
我和弟弟从小在父亲无言的爱护中长大,我知道他的艰辛与不易,但我并不懂他的爱。我领证出嫁的那天,我本以为父母亲会觉得很开心,女儿终于嫁出去了!没想到在敬茶的时候,父亲刚接过我的茶,居然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哽咽地嘱咐我两口子要好好过日子,母亲在一旁强忍着眼泪端坐看着父亲,那一刻我觉得他们真可爱,我真幸福。以前总听别人说:“你女儿出嫁的时候,有得你哭。”本以为只是个调侃,才知道这是父母亲对“小棉袄”不舍的精辟总结。尽管父亲老是记不住我们读书的时候在哪个班,不像母亲一样和我们促膝长谈,没有对我们有更多的陪伴,还老是捡破烂回家堆着,但他每次弯下腰的搬运,肩上扛的水泥和手里捡起的破烂,都有为家庭付出和为我姐弟俩成长的坚持。
随着时间逝去,才知道父爱真的如山,似大山般沉默、厚重、坚实。父亲有自己的方式诠释父爱,哪怕我们曾经都不理解这份感情。走过悠悠岁月,我发现父亲皱纹增添、头发渐白、耳朵不灵光了……恍然间,我有了要努力成长,做他靠山的思想,尝试用他的方式关爱他,去读懂他给我们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