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记趣
春意藏,夏初长,风暖人间草木香。轻叩蝉鸣序曲的,是栀子花香。
栀子花的香,初闻极清浅。四五月的初夏,早开的花朵就像被绿叶托举着的一只只酒樽,洁白无瑕,楚楚生姿,悬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散发着细密绵长的芬芳,遐思无尽,沁人心脾。
初夏的栀子花香浓淡相宜,平和而又婉约,芳香而不甜腻,悠远而有余韵,契合中国人的性格特征。梁启超在《谈美》中说:“栀子花,其色白而香,美而清雅,世人之皆爱也。”在中国文化中,栀子花被视为高雅、清新、洁净和浪漫的象征。
鲁迅先生在《朝花夕拾·小引》中提到了栀子,“广州的天气热得真早,夕阳从西窗射入,逼得人只能勉强穿一件单衣。书桌上的一盆‘水横枝’,是我先前没有见过的:就是一段树,只要浸在水中,枝叶便青葱得可爱。看看绿叶,编编旧稿,总算也在做一点事。做着这等事,真是虽生之日,犹死之年,很可以驱除炎热的。”书桌上放置的“水横枝”是一种水培的盆景,“水横枝”就是栀子的别名。1927年的5月,鲁迅先生在广州白云楼编辑自己所写的旧文,看这段文字,似乎还没到栀子开花的时节,仅仅是初夏的一截绿枝就能让鲁迅先生除却心里的“纷扰”和“芜杂”,寻得一份可贵的“闲静”。
栀子花原本是来自乡野的质朴花儿,却也能与鲁迅案头相伴,粗陶碗和它甚是相配。粗陶的大碗装满清水,将栀子花放在水中,碗置放在房间条柜上,满屋子花香浮动。喜欢坐在桌前读书写字,看着它在水中荡荡悠悠、轻轻舒展的样子,不觉心思纯明,怡神醒脑,感受到的是满满的岁月静好。睡觉的时候,闻着花香酣然入眠,连梦都是香的。多年以后,每当我在夏日清浅的时光里,闻到栀子花的味道,都会想起少年锦时,花开在野的乡村生活。
步入六月,栀子花进入繁花期,香味变得热烈而浓郁,尤其是夏天的傍晚,每当微风拂过,甜丝丝的栀子花香融化进空气里,连空气也变得香甜。黄岳渊、黄德邻父子在合著的《花经》中说:“暑月中花香最浓烈者,莫如栀子;叶色翠绿,花白六处,芳香扑鼻;庭院幽僻之所,偶植数本,清芬四溢,几疑身在香国中焉。”
或有人认为盛夏栀子花的香味太过甜俗,馥郁浓厚,馨香诱人,让人上瘾。为此,汪曾祺在《人间草木》中有一段写栀子花香的话很有名:
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气简直有点叫人受不了,我的家乡人说是“碰鼻子香”。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
就是这样又简单又爽快的性子,有一种能横行乡里的底气。栀子花是夏天的故事,开得热闹,落得寂静,热闹是张扬的,寂静也是张扬的,清澈,青涩,浓烈,莽撞,一身力气全掷费在夏季的热烈里。
明朝丰坊在《栀子花题画》里写道:“金鸭香消夏日长,抛书高卧北窗凉。晚来骤雨山头过,栀子花开满院香。”这首诗是多少人的向往啊,夏日是如此燥热而漫长,不妨抛掉手中的书,在夏日山中的北窗下歇歇凉,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一场大雨,热气散去,走出屋子,满园栀子花随月晖散落一地馨香。
虽然我不曾拥有山前屋后满园栀子花开如雪的景色,但有素白如笺的栀子花轻叩窗棂的家,有甜香洇染竹席的小屋,就是夏天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