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滋有味
夏天以绿为主色调,红黄紫靛等各色为附,绵延千里万里,把夏装扮成喧嚣热烈的海洋。而阳光越来越炽热,锐利,把尘世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万物生灵在烈日下傲然蓬勃生长。此时,母亲的菜园里也各种生物正嘈嘈切切错杂弹,响起高低不同悦耳的夏曲。黄瓜伸着懒腰,南瓜拿出远征军的士气,长豆角摇晃着修长的身材,把阳光撩拨的一愣一愣。母亲则在菜园里逡巡检察,我经常跟在后面,眼巴巴盼着那些青翠欲滴的瓜尖儿、丝瓜尖儿,还有南瓜藤蔓上开得正盛的一朵朵明黄小喇叭———它们仿佛盛满了夏日的阳光,随时要滴落下来。
母亲不但种菜是高手,把这些蔬菜变成美食也是高手。经由母亲的巧手烹饪,一抹抹夏色落入我们的碗里,滋养着我们蓬勃的心灵和身体。
南瓜花,花型硕大金黄,给以蓬勃向上的力量感。不过,它可是夏日好食材。母亲总是在清晨挎着竹篮,缓步走入菜园,在藤蔓间仔细挑选。那饱满待放的花苞,被母亲轻轻掐断花蒂,一朵朵如新生的金黄号角,被母亲轻轻收入篮中,仿佛拾起一个个被晨光洗过的小太阳。她每每吩咐我,须得趁着花朵饱满未放之时采下。母亲将花托在掌心,凝神端详,如同凝视初生的婴儿；随后仔细摘去花蕊与花蒂,只留下最柔嫩的花瓣。花朵经了水洗,如初生之婴,湿漉漉的,颜色更显明亮生动了。
花采回之后,母亲或裹面糊油炸,或与鸡蛋同炒,或南瓜花炒肉,南瓜花做汤。油炸南瓜花极具美感,油锅里的花朵裹了面糊,如同被施了魔法,金黄璀璨地浮沉于油波之上,轻翻几转,便成了盘中黄金般的点心。花朵在热油里舒展开花瓣,裹着薄薄面衣,外酥里嫩,咬下去竟似有阳光在唇齿间爆裂,香气如涟漪般荡开———那便是穷日子里偶然镀上金边的时刻。南瓜花汤做法简单,锅中加水烧开,放入南瓜花,加少许姜丝和小葱,煮上一分钟,放少许盐调味,滴上两滴香油即可出锅。喝一口能鲜掉眉毛。它营养价值很高,能最大程度保留维生素C和叶酸,热量低不用担心长胖。南瓜花酿肉考验厨艺,肉末(鸡肉、虾肉、猪瘦肉等)中放少量酱油、料酒、葱花、姜末混合均匀,填入南瓜花中蒸熟。蒸制方式可以最大程度保留营养,属于高蛋白、低脂肪的菜肴,造型精致典雅,口味鲜美异常,一度成为我们姐妹争抢的美食。南瓜尖儿、丝瓜尖儿亦是母亲手中变出的凉拌妙品。嫩尖儿被掐下之后,在滚水里打个转儿便捞出,绿意几乎被完整封存,如同夏天托付给我们的耳语。母亲用凉水浸过,拧干,随后麻利地浇上蒜泥、盐、醋和几滴香油。油光浸润之下,那盘凉拌菜仿佛一块翡翠,活色生香地卧在白瓷盘里。一家人围桌而坐,箸尖挑起的每一缕脆嫩,都裹着蒜泥醋香,爽口清鲜,解腻开胃———满桌荤腥的浮华,终究敌不过这一盘纯粹的生机。
绿豆疙瘩汤是我家的传家宝美食。绿豆煮至将烂未烂之际,母亲便端来早已搅匀的面糊,边徐徐倒入锅中边用筷子不断搅动,动作如同画符,又似在汤中搅动起一片灰绿色的云絮。面疙瘩在沸水中逐渐成形,汤色便由初时的青碧,渐次沉淀为一种奇妙的灰绿———仿佛把整个六月熬煮成了这一锅浓稠的清凉。母亲盛好汤后,我们便迫不及待地捧起碗来。面疙瘩劲道滑腻,绿豆沙软清香,热汤入喉,一路滚烫下去,瞬间却蒸腾出满身淋漓的汗来。汗水一出,反而由内而外,蒸腾出一身畅快淋漓。随后,一股沁凉自舌根处悄然弥漫开来,如潮水般向四肢百骸扩散———那种解渴裹腹的双重满足感,仿佛身体内部也生出了一片小小绿荫,庇护着整个炎夏。
等到暑热最盛,蝉鸣织成密网时,母亲便端出那碗冰糖蒸杏露来慰藉我们。蒸熟的杏子浸在琥珀色的糖汁里,晾凉之后入井水镇着,静待时光赋予它沁透心脾的凉意。炎炎午后,从外面跑回家的我们,端起碗来,琥珀色的甜汁裹着凉气滑下喉咙,酸甜相携,驱散了暑气与燥火,仿佛在体内下了一场透雨。
这一碗碗夏色,皆来自土地、菜园,经由母亲的手制作而成,朴素的滋味里,有着厚重绵延的母亲的味道,并早已融入我生命的底色。夏日的盛宴,其实不在珍馐满席；它藏于母亲自土地深处摘下的那份颜色,盛在粗瓷碗里———那碗中,明黄与翠绿交织,灰绿与琥珀相融,分明是大地用最朴素的手笔,为我们调出的季节本色。在浓油赤酱之外,蔬食的天然清味,原来竟能沉淀为生命河床中最深沉的底色。
这底色不招摇,却足以在喧腾的世味中,时时指认灵魂归途的方向。味蕾深处,母亲那双沾着面粉与泥土气息的手,仍在不倦搅动着,将整个夏天的色彩与恩典,熬煮成我们生命最初的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