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这片土地才能真正热爱这座城市
日期:09-22
">
祝勇
城脉千年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张忠安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杨泽彬
“我不是南方人,但我已经很喜欢广州了。”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祝勇观展后,“城脉千年——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专题展”又多了一次跨地域的共鸣。9月21日,祝勇接受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专访时表示,一件件珍贵文物把2000余年的广州城市发展徐徐铺陈,既觉得亲近,又让人耳目一新。
“最广州”的文物藏着中华文明大一统
在众多展品中,一件商周时期的靴形铜钺,给祝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件铜钺是2020年黄埔沙岭遗址M75出土,平时珍藏于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被认为是百越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青铜礼器与兵器,核心特征为单肩、斜弧刃、整体似靴。祝勇说,自己长期在故宫博物院工作,对故宫博物院、国家博物馆及各个省的博物馆、博物院收藏的文物比较熟悉,但主要集中在黄河文明、长江文明,甚至于北方的辽河文明,对铜钺也比较熟悉。铜钺是商周时期青铜铸造的兵器兼刑具,由新石器时代石斧演变而来,其盛行于商代至战国,后逐步被铁器取代,它是王权与军事统帅权的象征。
但广州这件铜钺却让他耳目一新。“你们看这件钺,它的刃是一边高一边低的,形状不对称。”祝勇说,这种以靴形为特征的铜钺,是岭南地区极具地域特色的青铜器。他说,中原常见的青铜钺,刃部左右对称、居中开锋;而这件靴形钺只向一头斜出,形如一只靴子,“非常少见”,可算是南越地域文明的特色之作。
展厅中的另一件文物鸮形五连罐,同样让祝勇驻足良久。“这种五连体的形制很新颖,延续了中国古代对鸮的崇拜。”他说。鸮,即猫头鹰,古人视之为有辟邪之力的神鸟,在历代文物中反复出现。商代青铜器中的名品妇好鸮尊,在国家博物馆和河南博物院各有一件,都是镇馆之宝。
岭南的汉代墓葬中常见素面罐,这件器物却将鸮鸟与凤鸟形象融为一体,双仿生造型殊为少见,鸮首昂扬生动,羽翼以细线阴刻、纹路规整精致;凤鸟隐塑器顶,双灵合璧,在朴素汉陶中尤为别致,是汉代岭南陶艺的巧思之作。祝勇说,这件五连罐的器型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文化的差异性正是魅力之所在。这趟广州之行,让他真切感受到岭南文物的独特吸引力。
然而,形制的地域差异之下,内核却是中华文明共通的文化认同。他话锋一转说,靴形钺看似“异”,实则处处透着“同”,“钺从新石器时代到今天,一直承担着权力的象征。不管中原还是岭南,钺象征着权力,这是完全一致的。”
广州是南北融合东西交流的十字路口
广州的历史从来不是单一流向的,六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彼时交通不畅,但陶器上分明能看到良渚、仰韶等不同区域文明相互影响、相互辐射的痕迹。
还有一件商时期的玉牙璋,出土于广州增城的墨依山,也是广州地区发现的第一个较大规模的晚商墓地。墨依山随葬的陶大口尊、T字形玉环、牙璋,与粤东闽南地区的浮滨文化联系紧密。器物无言,却透露出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的商文化南渐至此的历史真相。
祝勇说,古代中原的先民与文化一路南迁,是为“北风南渐”,广州城内至今还保留了很多楚文化、吴越文化、巴蜀文化等遗存。近代以来,岭南率先领风气之先,又将敢闯敢试的种子反哺内地,是为“南风北渐”。在他看来,差异带来的从来不是隔绝,而是文明前进的动力。展厅里那些独到的广彩瓷,便是生动注脚。广彩瓷全称广州织金彩瓷,是清代康熙晚期在广州创烧的釉上彩瓷,以构图紧密、色彩浓艳、金碧辉煌为特色,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采用“借胎加彩”模式,将景德镇白瓷胎运至广州加彩烘烧,是清代重要的外销瓷品种。祝勇发现,这些广彩瓷身上,既绘有本地岭南特色的纹样,还有波斯文字、西洋图案,甚至有欧洲买家把家族的族徽烧制其上,画面感极强,如同历史照片。这种广州制造、世界审美的画面,正是文明交融的痕迹。
“广州这座城市一直是中西文化交流的一个十字路口。”祝勇说。从海上丝绸之路的万帆齐发,到“一口通商”的十三行盛景,广州既向世界输出丝绸、瓷器与广彩,也吸纳着域外的奇珍与新知。许多西方人认识中国,第一站便是广州。西方人利玛窦,就是先抵达澳门、广州、肇庆等地,然后穿越南岭,经赣江入中原。正是这种吞吐四海的襟怀,成就了广州兼容并蓄、敢为人先的城市性格。祝勇不止一次感叹,广州就是华夏文明融汇之地,也是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碰撞交流的重要区域。
一个横断面清晰照见广州两千余年的演进过程
如果说故宫让祝勇读懂了古代王朝的规制,那么广州则让他看到了中国城市的另一种形态。广州因港而立、向海而兴,是敞开的、外向的,充满地方特色,曾经用一个口岸承接起整个中国与世界的对话。
展厅中一件宋代城砖和北京路历史层面图也给祝勇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告诉记者,今天的很多大城市,都不是过去的城市,相比之下,广州不一样,从公元前214年建城到今天,2240年城址没有移过,城市中心也没有变过。他特别提到展览呈现的北京路一带层层叠压的历史夯土,如一个横断面,清晰照见广州两千余年在原址上不断演进的过程。对此,祝勇直言:“广州是个福地。”2240年来始终城址未移,像木棉花一样年复一年地开放,每一季都有它绚丽的色彩,“守其心而不变,又随时代而常新。”祝勇感慨地说,只有了解这片土地,才能真正地热爱这片土地,奉献这座城市。这座已经2240年的城市,正把它的厚重与活力,通过一件件文物,一点点讲给来访者听,也讲给生于斯、长于斯的每一个广州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