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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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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广州日报

“研究陈寅恪,两辈子都不够用”

日期: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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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寅恪在助手黄萱的协助下进行研究,其时正在写作《柳如是别传》。(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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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寅恪在住宅走廊为学生讲课。(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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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寅恪与夫人唐筼在学校专为他铺设的白色水泥路上散步。(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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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求会教授在中大陈寅恪故居的阳台上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粤好书  

  1949年1月19日,陈寅恪先生应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之邀,乘船抵达广州,从此再未离开。他先后在岭南大学和院系调整后的中山大学任教,故居至今仍在。红砖绿树间,那条先生行走过的小路依然静默,仿佛还在等待那拄杖徐行的脚步。

  近日,广东人民出版社推出学者张求会的新作《陈寅恪四书》。张求会从事义宁陈氏家族研究三十余年,此次以四卷本、逾千页的篇幅,从生平流转、人际交往、集外文钩沉到学术史评论四个维度,为“陈寅恪研究”构筑起一座立体的文献堡垒。他说过的一句话或可为这部半生心血作注:“研究陈寅恪,两辈子都不够用。”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孙珺(除署名外)

  四卷各有分工又彼此呼应

  《陈寅恪四书》是广东行政学院张求会教授积三十余年之功完成的陈寅恪研究之作,全书四册共计约1300页。张求会自1994年起从事义宁陈氏家族文献整理与研究,此前已出版《陈寅恪的家族史》、《陈寅恪丛考》、《陈寅恪家史》等专著,并合作编纂《陈宝箴集》。

  《陈寅恪四书》这套书以“四书”命名,四本书分别为《馀生流转》《古调犹弹》《世外文章》《尔尔区区》,书名俱出自陈寅恪诗句,四本书各有分工又彼此呼应。张求会教授在接受本报专访时坦言,最初没有想到要出四本,后来觉得可以做大一些,就变成了一套四本。四本书的分工也不是一开始就预设好的,而是逐步调整的。“客观地说,读者的感受、反馈也强化了我对四本书‘既分工又呼应’的认知,觉得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在这套书里,张求会教授做了“侦探式”钩沉,例如,首次披露佚文《敦煌本〈太公家教〉书后》、陈寅恪为《宋诗精华录》作的19条批注、考订“念和”代笔真相、挖掘陈寅恪与唐筼多封佚札(连存疑件也公开),而且把“陈寅恪研究”本身当成对象,正视“陈学”界的过度阐释和选择性遗忘。四本书侧重点各不相同,完成时间有先有后,文章长短、内容深浅也不完全一样。

  那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从哪里读起比较合适呢?张求会建议可以先看第一本,再看第二本,接着看第四本,“第三本比较‘难看’一些,最后看”。他谦虚地说:“观点、结论、判断不一定都对,但是材料的出处都作了如实交代,论证的过程也是透明的,欢迎大家提出宝贵意见。”

  陈寅恪人生26.14%的时间在广州度过

  陈先生出生于1890年7月3日,1949年1月19日来到广州,1969年10月7日在这里去世。他一生活了28950天,在广州待了7568天,人生26.14%的时间是在广州度过的。在广州期间,陈寅恪虽目盲体衰,却在助手的协助下,完成了《柳如是别传》《论再生缘》等巨著,以及《论韩愈》等重要论文,学术生涯迎来了“继往开来”的新阶段。

  张求会在书中对这段岁月有大量着墨,更可贵的是,有一些是新内容。例如:书里有一篇《〈陈寅恪授史图〉初探》,关注的是一张陈先生在中大住宅走廊上为学生讲课的照片。“这张照片经常被引用,相关背景却不明不白。我通过走访当年的听课人汪廷奎先生、搜讨相关史料,最大限度地确认了当天听课的部分学生的基本情况。此外,结合中山大学百年校庆(2024年)重新为陈寅恪故居布展等最新信息,我在书里作出最新的推论:这幅照片与另一幅著名的照片(陈先生在助手黄萱女士帮助下从事著述)拍摄于同一天——1957年3月8日。”

  第二本书《古调犹弹》也有新内容。以往大家都习惯将刘节、梁方仲二先生并列为“与陈寅恪关系最密切、情感最有共鸣的人”,但是通过仔细研究这两位教授的日记和其他材料,张求会认为:刘、陈之交与梁、陈之交,有同有异,且异大于同。他在书里打了一个比喻:“前者是酒,后者是茶。”“这些往事都发生在广州,早就成了广州历史的一部分,相信广州的读者看完后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对话张求会

  学问冷僻但大众认知度极高,是因为陈寅恪的人格、精神和思想

  读kè还是què

  广州日报:首先请教您一个大众争论不休的基础问题:陈寅恪的“恪”,到底读kè还是què?

  张求会:这个争论由来已久。从毕树棠先生(陈寅恪先生在清华大学的同事)的回忆来看,陈先生在世时,“恪”就有两种读法,陈先生都接受,而且认为没必要纠正。后来,学术界的人读què的越来越多,从南到北都如此。

  我自己1994年开始接触“陈寅恪研究”,也跟着老先生们念què。等到我发现陈先生生前在护照上也用过ke或ko或koh的注音时,就有些动摇了。特别是2000年我出版《陈寅恪的家族史》时,出版社坚持要求将其姓名统一注音为CHEN YINKE。为了省事——免得说一套又写一套,此后我就统一念kè。

  事实上,这个问题涉及音韵学、文化学、社会学等很多方面,不是那么简单。以前的字典里,“恪”字曾经有过两个读音,但在后来取消了què音,现在使用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1985年12月由国家语委、国家教委、广电部联合发布)也明确规定:“恪kè(统读)。”

  “统读”是什么意思?“审音表”主要起草人徐世荣先生做过这样的解释:“统读,即此字不论用于任何词语中只读一音。”所以,从语言规范性而言,出版社只认kè并没有错。但是,陈先生的女儿们一再坚持家里从来都是念què,态度明确而坚定。

  解决这个问题,心态上可以学一学陈先生,完全没必要争一个对错。具体做法上,有两点可以提一提:一是仍然要遵循“名从主人”的基本原则(有理由相信,至亲之人所读之音大概率不会违背本人意愿),二是希望在尚未实施的新版《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修订稿)》里,恢复这些特殊字词的另一种读音,使其获得“合法”身份。比如可以这样规定:“恪kè,用作人名时也念què,如近代学者陈寅恪。”

  广州日报:写这套书你觉得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张求会:最难的还是材料的获取与利用。不少档案还没有开放,还有一些珍稀材料在私人收藏家手中。此外,辨别材料的真假难度在加大。因为各种原因,陈先生的一些遗稿(遗物)流向了拍卖市场,这些手迹有真有假,用不用、怎么用这些材料也很令人纠结。我在第三本书(《世外文章》)里说有些署名陈先生的信札可能存疑,一方面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辨识水平有限,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唤起大家更多关注这类特殊材料。

  “学术陈寅恪”与“文化符号陈寅恪”

  广州日报:陈寅恪的学术门槛极高,但他的名字在大众文化中却具有广泛的认知度。您如何看待“学术陈寅恪”与“文化符号陈寅恪”之间的差距?

  张求会:陈先生的学问太了不起了。弟子蒋天枢评价:“先生于学,既渊且广。”另一弟子卞僧慧则将他称为“旷世之大师,不世出之人杰”。我斗胆以自己为例,谈一谈普通研究者面对这位大师的敬畏。我做陈先生的“研究”也有三十多年了,但对于他的核心成就连皮毛都不懂,《陈寅恪四书》充其量只是“陈寅恪研究”的外围产品,我称为“雕虫之作”而非“雕龙之作”。我相信不少读者也和我一样,在阅读陈先生的作品时,不但有认知门槛,而且有阅读障碍。这样一位研究高冷学问,而且不爱抛头露面的纯粹学人,偏偏获得了极高的世俗名声,想起来确实令人费解。把陈先生其人其事带进公众视野,广州学者、作家陆键东先生是最大的功臣,他的《陈寅恪的最后20年》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我在第四本书《尔尔区区》里有一篇对陆先生著作的评论文章(《〈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让更多人认识陈寅恪》)里面谈到了陈寅恪先生成为“公共符号”的必然性和偶然性。

  陈先生在大众文化中的认知度之所以那么高,肯定不仅仅来源于他的学术专业成就。刚才提到的他的两位弟子,曾经不约而同地赞颂其人格、精神、思想之伟力:“履险如夷,胸怀坦荡,不斤斤于境遇,不戚戚于困穷,而精探力索,超越凡响,‘论学论治,迥异时流’。而忧国忧民之思,悲天悯人之怀,郁勃于胸中,一发之于述作与歌诗。先生之浩气遒矣!”(蒋天枢语)“先生如精琢多面体之金刚石,一有光源即灿烂夺目。从先生可以见世界万象,从世界万象亦可以见先生。先生人虽没,但其思想、学说之影响却从未停止。”(卞僧慧语)

  这些话语绝非学生对老师的阿谀奉承,而是经受住了岁月考验的客观评价。除了学问的桂冠,陈先生头上一定具有别样的光环,感动着人们,吸引着人们,启发着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