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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海国
“五一”前,我回了趟湖北荆州农村的老家。
算起来,已有二十年没在这个季节回来过。从前只有寒暑假才回——暑假酷热,白天不敢出门,只等傍晚纳凉;而寒假萧瑟,田野草木枯黄,终日只想缩在烤火屋里。
这一次恰逢暮春初夏,气候温润宜人。连下几天雨后,临走那天突然放晴。我拿起相机,围着老屋四处走走。
我老家小队的农户不算多,房子都坐西朝东,前后分两排,相距半里。小时候,各家屋后都是小竹园,屋前是稻场,再往前是小菜园。我老家在后排最右边,南边有条水泥路,连接着镇级公路。
以前寒暑假回来,我喜欢沿南边走。这次气候好,想往北边看看。
老屋北边不到百米,有两口相连的小池塘。暮春,塘面上刚冒出片片荷叶尖,我走近去看。小时候,邻居们都在这小池塘边洗衣洗菜,水清鱼多。后来家家有了自来水,来的人便少了。如今池塘四周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椿树,遮天蔽日。我站在树下看那荷尖,忽然生出些陌生感——离家不到百米处,竟有二十年没来过这里。
田间的油菜花期刚过,菜籽还未收,地里仍一片青绿,与房前屋后树的翠绿连成一片。小时候从我家稻场往北望,一眼能望到头,现在全被树林挡住。这二十年,城市建设快速发展,绿化需要大量观赏林,村民们为增加收入,便把竹园、菜地、旱地都改成了林地,种上樟树、椿树、玉兰等经济林木。如今房前屋后,难见空地。
儿时乡村,几乎家家都备条石滚,养头水牛。农忙时节,割下的谷穗铺在稻场上,水牛拉着石滚转圈碾压脱粒。一条石滚当年要近百元,还得从山区买回来。如今江汉平原农耕早已机械化,石滚、水牛和一些农具都渐渐淡出了乡村。我在邻家稻场边的树下,见到一条多年不用而被弃置的石滚,常年风吹日晒,表面已风化斑驳。它立在原地,无声见证着乡村从传统农耕到现代机械时代的岁月变迁。
我顺着邻家门前的小路一直往北。小路尽头便是发小之前的老宅。他家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就举家迁居城里。我本以为那里还是旧时的砖瓦老屋,没想到原址上刚盖起了一幢新楼。门前散落着些许建筑余料,一条小狗拴着绳,站在圆形水箱上,对我不停狂吠。旁边不远处,一男子双臂抱胸,打量着陌生的我。父母曾和我说过,队里早年迁入了几户从四川、云南来的山里人家。但见了面,我不识他,他亦不识我。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走近,报上父亲的名字。他眉眼舒展,笑了。他姓刘,老家在四川凉山,搬来这里快二十年了。听说这户人家特别勤劳踏实,在我们这里承包了大片水田耕种,农闲时节还四处打零工,从不闲着。
走到村落北头,不愿原路折返,我便绕到后排屋后。那里有几户坐东朝西的人家,我想拐过去看看。
刚过路口,遇见了父亲的表妹和表妹夫,我平日称呼他们为姑姑、姑爹。姑姑格外热忱,执意留我在她家吃午饭。我坦言午后便要启程返回广州,只是随意走走逛逛,等过年时再回来玩。他们家门前栽种了一片橙子树,枝头缀满细碎的白色小花。雨后,星星点点散在枝丫间,很是清雅。简单寒暄几句,我便往回走。
表姑家从前本与我家隔壁而居,墙挨着墙。后来她家从土墙翻建成砖瓦房,才迁到后排居住。一晃眼,二人已是七十上下。我清晰记得,他们还住在隔壁时,我刚上初中。表姑的儿子成林比我小七八岁,她常望着我感慨:“我家成林要是能长到你这么大就好了。”如今成林已年过四十,在武汉安家立业。年轻时天天盼着孩子快长大,一旦孩子成人,当年盼望的人也就悄然老去。
沿途还遇见许多父辈熟识的乡邻,我一眼便能认出他们的模样。可岁月流转,他们望着我的眼神里,满是陌生。队里还有一位与我同年同月出生的儿时玩伴。那日我在他家门前稻场边拍照,他从屋里走出来,问我是谁,面露疑惑。看他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我便喊出他的小名。刹那间,他紧绷的面容舒展,露出笑意。
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童年的池塘、石滚、竹园,那些熟悉的面孔、乡音、烟火,都刻在我的骨血里。可二十年的疏离,又让我与这片土地生出了淡淡的隔阂。我,似乎既是这里的归人,又是这里的过客。
岁岁年年,根在本地,念而往返,身成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