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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广州日报

乡愁是一根笋干的长度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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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8版:广货天下行·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结束一天的工作,走进厨房,从台子上拿起母亲寄来的那包笋干,硬邦邦的,宛若一捆风干的老树枝。急着想尝那一口家乡味,我没泡发就直接扔进了锅里,与五花肉炖了两个小时。盛出来一尝,咬不动,根本咬不动。锅里还剩半锅,我对着那几块顽固的笋干发愣。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六十多岁的人,刚学会用微信,每条语音都小心翼翼。“笋干收到了没?那个要泡的,用温水,最好泡一夜。你急什么嘛,得给它时间,让它想起自己是春天发的笋。”我盯着屏幕上那段快一分钟的语音,听着听着,觉得她说的不只是笋干。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母亲说的,抓了一把笋干放进不锈钢盆里,倒入温水。起初,它们漂浮在水面,干瘪、蜷缩,布满细密的褶皱,像极了外婆晚年脸上的纹路。我盖上保鲜膜,把盆搁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斜斜照进来。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四个小时过去,我掀开保鲜膜看了一眼。笋干的边缘开始变得柔软,如同浸了墨的宣纸,一点点向外晕染。那些原本紧紧抱在一起的褶皱,慢慢松开了。八个小时后,它们大多沉到了水底,只有几片还懒洋洋地悬在中间。我伸手捏了捏,中间还有一点硬,恰似不肯轻易吐露的心事。

  我望着盆里渐渐舒展的笋干,陷入回忆。小时候,外婆总在院子里晒笋。春深日暖,竹筛一只只摆开,白花花的笋片铺得满满当当。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问外婆,为什么要晒成干?鲜的不好吗?外婆说:“鲜的留不住啊,晒干了,才能带去你想去的地方。”

  如今,我在一个听不到家乡方言的城市,终于懂了外婆这句话。从老家到这里,就如春笋变成笋干时被阳光带走了水分;在异乡生活了八年,就如笋干重新泡发需要时间。一根笋干的长度,不只是三厘米或五厘米,还是从坚硬到柔软的距离,从离开到怀念的距离。

  傍晚时分,笋干终于彻底泡开了。我把它切成段,重新起锅烧油,与五花肉一起炖上。一个小时后,满屋子都是熟悉的香味。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咬下去厚实柔韧,还有一点点脆,正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终于明白母亲的话了。不是笋干需要时间,是我需要时间。在等待一根笋干慢慢苏醒的过程里,我也在慢慢唤醒那个沉睡太久的、故乡里的自己。那些被阳光带走的水分,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千里之外的厨房里,一点一点地回来。故乡与异乡,原来只隔一根笋干的时光。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