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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广州日报

母亲舞剑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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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8版: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那是一个寻常的星期天早晨,在满是樟树和草木气味的公园里,母亲停住了脚步,目光被湖边的一群人牢牢拴住了。那是些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女,穿着白色的绸缎练功服,手中一柄长剑。他们的动作并不迅疾,而是缓缓的。剑锋划破清晨湿润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嗖嗖”声,那声音不凌厉,反而像温柔的叹息。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微驼的背,在那一刻,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没过几天,母亲的床头便多了一柄木剑,三十块钱,网上买的。她开始拜师学艺。

  起初是笨拙的。她对着手机视频,在客厅那片狭小的空地里比画。手里的木剑全然不似人家那般听话,不是磕到桌角,就是带翻了椅子。一个简单的“弓步刺剑”,她的手脚便像生了锈的零件,怎么也配合不到一处。她嘴里还会念念有词,那是她自己编的口诀:“转身……抬脚……哎,不对,剑要平……”那认真的模样,像个初入学堂的蒙童。父亲有时会从报纸后面抬起眼,打趣两句:“老太婆,你这哪是舞剑,倒像是跟那根棍子打架。”母亲也不恼,只用剑尖虚虚地朝父亲一点,笑骂道:“你懂什么。”

  她就这样,一天天地,与那柄木剑互相驯服着。

  去公园成了她雷打不动的日程安排。无论寒暑,天微亮即起。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那木剑在她手中,渐渐不再是僵硬的棍棒。它开始有了生命,成了她手臂的延伸。她舞动时,眼神会跟着剑尖走,那目光是沉静的,专注的,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已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她,和她手中的剑。她最爱做的一个动作是“金鸡独立”,接着是一个舒缓的“探海”。当她单足稳稳立于地,另一足与身躯后展,剑指前方时,那片刻的平衡,有一种飞鸟般的姿态。我忽然觉得,那不再是我熟悉的、终日埋首于灶台与家务的母亲了。

  有一次,我傍晚回家,见她独自在阳台上练习。夕阳的余晖是浓郁的金色,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她身上。她的剑舞得比平日更慢,更沉,像是在推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剑锋过处,金色的光尘飞舞。我看着她的侧影,那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松弛的轮廓,在逆光中竟勾勒出一种雕塑般的坚毅。那一刻,我心里蓦地一酸。

  我明白了,她舞的哪里是剑。她舞的是被琐碎生活偷走的几十年光阴,是深藏在骨骼与记忆深处却从未舒展过的青春,是身为妻子、母亲之外,那个被遗忘了的、属于她自己的名字。那柄普通的木剑,于她而言,是一支笔,在空气这块无垠的画布上,重新书写着自己。

  如今,母亲的剑舞得愈发从容、圆熟了。她甚至结交了一群“剑友”,偶尔还会相约去参加一些不争名次的表演。她依旧是我们那个絮叨的、关心粮食和蔬菜的母亲,但在清晨的公园里,她是她自己。剑光闪处,时间仿佛也变得仁慈,为她让出一小片空旷的舞台。

  我想,每个人的生命都需要一柄这样的“剑”吧。它无关技艺,无关风雅,只关乎灵魂深处那一点不曾熄灭的火光,与在任何年纪都有权利去追寻的、那一点点优美的自我。

  (魏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