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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⑤
水，是城市的命脉。世界名城大多依水而建、因河而兴。塞纳河孕育了巴黎，泰晤士河滋养了伦敦，哈德逊河润泽了纽约。
珠江在云贵高原的褶皱中酝酿，到南海之滨汇聚成磅礴动脉。它用2320多公里的水脉证明：所有支流的命运终将在入海口交汇，所有城市的史诗都需要一个文化坐标来锚定。这片44.2万平方公里的水域滋养了沿途大大小小几十座城市。
今天，当我们在世界航海的版图上，寻找开埠最早、来往国家最多、市场规模最大、两千多年长盛不衰的码头时，不得不把目光投向珠江口的广州。
这是一座千年码头，更是一座千年商都。它的命脉在水脉，它的繁华在商脉，它的远方在文脉。两千多年来，这里的水脉、商脉、文脉的相互作用形成了具有独特商业气质的城脉。
在江海交汇的浪涌之间，广州是珠江文化的中心城市。读懂广州，也便读懂了珠江。
一
【解说】在依河而兴的城市里，总有一个角落被时光温柔以待，这就是老码头。
广西梧州，西江、浔江、桂江三江交汇的“水上门户”。晚清时期，梧州开埠，依托西江黄金水道得天独厚的水运优势，成为连通西南的重要码头，沉淀出了特有的码头文化。
西门口码头，保存着梧州的城市记忆。从宋朝开始，梧州城始建砖墙，清代梧州城西门外，就是西门口码头的所在地，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1921年，孙中山曾在这里登岸梧州，留下了厚重的历史痕迹。如今的西门口码头，虽然已不复昔日的繁忙景象，但它的历史地位依然不可磨灭。
梧州的建城历史，要追溯到2200多年前。公元前183年，苍梧王赵光建苍梧王城，这是梧州建城之始。
【同期】广西梧州市博物馆馆长吴培赩：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在我们梧州这里设立了一个广信县。我们梧州正好是在贺江与西江交汇的重点区域，在行政区域划分上，就以梧州的广信东和广信西来划分广东和广西。
【解说】明朝廷钦定在梧州设立中央政府的派出机构：两广总督府、总兵府、总镇府，是全国历史上唯一一次“三府同辉”的总督府。明代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王阳明也曾在此担任两广总督。如今这里的东正路骑楼林立，静静地守护着城市的记忆，见证着城市的发展。
二
【解说】从梧州顺珠江往东，另一座城市同样枕江而兴、商贸繁盛，这就是广州。
广州，史称番禺。2000多年前，广州城襟山带海，就建在珠江入海口，当时的珠江江面宽度达两千米以上，是现在穿城而过珠江的近十倍，广州人习惯把珠江称为“海”。作为当年的码头城市，广州城建筑的每一面，似乎都在向大海眺望、招手。
公元前214年，秦始皇统一岭南，设南海郡。南海郡郡治所在地，就是珠江边的番禺城。番禺城为第一任南海尉任嚣所筑，后人也称之为“任嚣城”。这一年，也被定为广州的建城元年。
【解说】“大海环其东，众水汇于前，群峰拥于后。”当时的广州，番山和坡山两座低矮的山岗伸进珠江，形成三个天然港湾——浮丘湾、海珠湾、海印湾。三湾的连线，便是珠江最早的北岸。
【画面】广州南越王博物院王宫展区
【解说】有水就有岸，有岸就有码头。泥城，是史书记载广州最早的码头，位于今天东风西路的西村水厂一带。秦汉时期直到魏晋以前，这里还是水泽之地，紧靠增埗河。当时西北两江到广州的船舶，大都经过官窑、石门，从这里登陆进城。
2000多年来，珠江带来的泥沙不断淤积，广州历代港口码头也经历了由北而南、从西向东的迁移。今天的地图上，已很难找到古代码头的名字，而那些与码头有关的故事，仍流传至今。
三
【画面】广州海事博物馆
【解说】从秦代开始，广州码头就有了内外港之分，内港是珠江码头，外港是海港码头。到了唐代，位于今天中山六路一带的光塔码头是主要的内港。扶胥港是隋唐时期广州主要的外港。“自此出海，浩淼无际。”这里也是一千年前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出发地。“夷舶往来，百货丰盛”，扶胥港的繁荣景象从唐朝一直持续到宋、元、明多个朝代，在广州对外贸易中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画面】杨巷路 怀远驿街
【解说】自明代起，珠江江面急剧变窄，“由海变江”。明永乐年间，广州内港码头移到城西的蚬子步。蚬子步码头旁建有“怀远驿”，有120多间房屋，气势恢宏，富丽堂皇，是官方接待外商的场所，相当于今天的涉外宾馆。来自五湖四海的货物源源不断地贩运至广州出口，蚬子步码头成了“千艘万舫”往来、“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的宝地。之后，随着珠江北岸的南移，怀远驿逐渐远离江岸。到了清代，码头移至十三行之南，在那里缔造了一个新的商业贸易奇迹。
如今的蚬子步码头和怀远驿一带，已成为服装仓库和批发中心。往来如梭的人们踩着当年商贾的脚步，续写着千年商都的今日繁华。
【画面】广州黄埔古港 铜铸雕塑
【解说】广州黄埔古港，广州现存最早的港口之一。岸边一座纪念雕塑，诉说着一艘外国商船与东方码头的故事——1745年1月11日，瑞典商船“哥德堡号”满载中国货品，从黄埔古港码头出发，踏上了归国的航程。在距离哥德堡港口900米的地方，商船触礁沉没。
1984年夏天，一群瑞典潜水爱好者发现了沉睡海底的哥德堡号。长达十年的沉船考古发掘，共打捞上来400多件完整瓷器和9吨重的瓷器碎片。让人们吃惊的是，打捞上来的部分茶叶色味尚存，仍可饮用。
茶叶和瓷器的魅力，激发了瑞典年轻一代重返东方码头的浓厚兴趣。2006年7月18日，由4000多名工匠历时10年重建的“哥德堡号”帆船，经过9个多月海上航行抵达广州港，受到广州市民的热情欢迎。
【画面】珠江 天字码头
【解说】随着珠江水道变迁，广州古代码头大多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中，仍在使用的年代最久的码头，就是位于北京路南端的天字码头，清代雍正年间被指定为官员专用码头。
【同期】广州市导游协会秘书长 沈莉莉：在我身后的这座码头就是天字码头，是目前广州城内仍在使用的、年代最悠久的古码头，见证了许多重要历史人物的足迹。1839年，林则徐到广州禁鸦片烟，他坐的船就是在天字码头靠岸的，拉开了中国近代史的序幕。1912年，孙中山辞任临时大总统，回到了广东，他也是在天字码头登岸的，还受到了广州市民的热烈欢迎。
四
【画面】北京路步行街
【解说】北京路一头连着珠江天字码头，一头连着历代广州署所在地——南越国宫署遗址。这条连线，就是广州的古老中轴线。在北京路上一段玻璃笼罩的街道历史截面，仿佛打开了时光隧道，带领人们瞬间穿越千年。
这一段路有11个文化层。第11层砂石路距今地表深约三米。北京路挖掘出来的这段历史截面表明，2000多年来，这条城市中轴线从来没有改变过。放眼世界，城市中轴千年未变的屈指可数，其中就有广州、罗马和亚历山大三座历史名城。
【采访】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曹劲：我们今天如果去北京路的千年古道上行走，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各个地层，唐代的、宋代的、明清的……这样的地层非常形象地向我们展示出广州1000多年来城市发展的轨迹，它们就是活生生的历史见证。
五
【同期】南越王博物院副院长李灶新：通过这几十年的考古，我们发现广州城可以说从秦汉一直到明清，城市的中心和原点一直都没变。在哪里呢？就在今天广州市的老城区，北京路的北边这个地方，这就是广州的原点，广州的城市中心。
【解说】南越国宫署遗址，不仅是广州古代传统中轴线的重要节点，也是广州城市文化的“原点”。站在这个“原点”上看广州城市变迁，具有特殊意义，千百年来，围绕着这条中轴线，广州城市建设，经历了一次次扩张和发展。
隋唐时期，广州城区范围变化不大。公元906年，唐节度使刘隐扩大南城，命人凿低南门两侧的番山、禺山，修建清海军楼，宋代经大规模改建后命名“双门底”。此后从元到清，双门底都是广州的报时楼。
宋朝时期，广州城垣经历多次修建。加筑“子城”，在子城东面扩筑“东城”，在西面又筑“西城”，形成了广州“三城”的格局。三城功能清晰：子城为官衙所在，东城为商业区，西城为蕃汉杂居地。与此同时，宋代还开挖了水深三丈的东西两濠和横贯东西的玉带濠，以及南北走向的六条水渠，濠上建有码头，城内舟楫畅通，形成了“六脉皆通海，青山半入城”的城市格局。
【采访】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曹劲：“六脉皆通海，青山半入城。”这句话凝聚着广州先民的生存智慧。“六脉”，就是六脉渠，它是自宋代以来逐步完善的六条主干道水系流入珠江。它不仅是广州城市防洪排涝的生命线，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毛细血管，“青山半入城”则体现了岭南山水城市的空间哲学。
【解说】从秦汉的泥城码头到唐宋的扶胥港，从十三行时期的黄埔古港到今天的南沙国际邮轮母港，这种“码头漂移”现象在全球各大河口城市反复上演——伦敦港从罗马时期的伦迪尼姆沿泰晤士河向下游迁移，纽约港从曼哈顿南端向斯塔滕岛拓展，上海港从十六铺向洋山深水港跨越。珠江经验揭示：港口与城市的共生关系，本质上是航运技术与地理空间的动态平衡，而广州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始终保持着码头功能迭代与城市文脉延续的完美统一。
六
【画面】广州 近代中轴线
【解说】作为地处丘陵地带的广州，一条城市中轴线显然不能满足城市发展的需要。民国时期，广州进行了首次现代意义上的城市规划和改造，在古老中轴线以西，打造了一条新的中轴线，这就是近代中轴线。
近代中轴线是广州城市发展史上重要的空间脉络，形成于近现代城市转型期。它以越秀山为起点，沿镇海楼、中山纪念碑、中山纪念堂、广州市政府大楼、人民公园、起义路、海珠广场向南延伸，最终通过海珠桥跨越珠江，全长约8公里。这条轴线串联了广州近现代政治、文化核心地标，是城市从传统商贸中心向现代都市演变的缩影。
【同期】广州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汤国华：我们中国传统是这样的，城市中轴线背后是山，前面是水，背山面水，形成城市的中轴线，没有什么高层建筑挡住它，从民国到现在保持得非常好。
【画面】人民公园
【解说】这里是广州人民公园，是广州市民喜欢的休闲场所。人民公园是近代中轴线的中心。这里从隋朝起至清末均为官署。1917年，经孙中山先生提议，将这里改建为公园，建筑师借鉴西方园林设计理念和艺术手法，采用中轴对称的几何图案式布局，营造出简洁、明朗、华丽的园林空间。广州人民公园明显区别于讲究曲径通幽的中国古代园林形态，在中国的造园史上具有开创性的地位。
【画面】广州市政府大楼 解放军进城式
【解说】紧挨着人民公园的北侧，是广州市政府大楼，这里作为近代中轴线珠江北岸的中心节点，也是近代广州城市的中心，建于1931年。1949年10月广州解放后，入城的解放军官兵就是在这栋大楼前接受庄严检阅。今天，这栋走过近百年风雨沧桑的建筑，作为广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大楼，仍在履行着城市治理与公共服务的使命。
七
【画面】专家登广州塔
【同期】广州市城市规划勘测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胡峰：在广州塔从北往南看，这就是广州的现代中轴线，全长是12千米。广州新的地标大多聚集在这条中轴线上。与传统的以政治、文化为重心的广州传统城市中轴线相比，这条轴线更多承担着经济中心和交通枢纽的角色。
【画面】广州天河 中央商务区
【解说】广州新中轴穿越而过的天河中央商务区，与北京CBD和上海陆家嘴CBD，并称中国三大国家级中央商务区，也是中国300米以上摩天建筑最密集的地方。多家跨国公司、世界500强企业总部、世界500强企业设立的项目机构，汇聚在这块1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天河中央商务区，以占广州千分之二的土地贡献了全市八分之一的GDP。
【同期】广州市城市规划勘测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胡峰：广州的老城，就是原来代表广州最具广府文化特色的地区，它基本上是依托原来传统中轴线的空间来进行设置的。新的城市中轴线承担了新的、更多经济中心的功能。这两条轴线基本上是把广州的城市形态格局作为一个结构性的城市框架固化下来了。那么第三条中轴线是什么？就是未来的产业发展和科技创新发展的轴线。
【解说】广州“三线并立”的城市中轴线格局，为全球城市更新提供了中国方案。在珠江流域，肇庆的宋城与新城并置、昆明的翠湖轴线与滇池轴线共生，证明这种“层积式发展”模式正在成为后发国家城市更新的优选路径。
八
【解说】港口码头承载着中国人千年的贸易智慧。南北港口各显神通——南方坐拥黄金水道，北方专精矿产运输。港口城市扮演的角色，早就不是单纯的货物中转站，更是国家经济脉络上不可或缺的关键节点。
【画面】深圳东部盐田港区
【解说】晨曦的微光中，悠长的汽笛划破大鹏湾的海雾。一艘艘巨型集装箱班轮如同钢铁巨鲸，缓缓驶入深圳东部盐田港区。
这里属于深圳港。每天有超过70艘次大型国际班轮组成的庞大船队，在这条全球最繁忙的航道上穿梭不息，编织着中国与世界经济的紧密纽带。
码头，是城市的门户；城市，是码头的依托。深圳港连接的是一座从海边小渔村快速崛起的现代化大都市。1980年，深圳被国家设立为经济特区。这一决策犹如一股洪流，激发了深圳的活力与潜力。在设立经济特区至今45年的历史中，这里创造了众多中国城市发展史上的第一，经济总量已居中国内地城市第三位。今天，在深圳这座“创新之都”，智能交通、绿色生态、前沿科技在城市生活中深度融合。它唤起人们对这座城市明天的憧憬和期待，也昭示着东方码头的希望与未来。
如果说广州等老城市的发展是依靠老码头厚积的商贸底蕴，那么深圳等珠三角新兴城市的崛起，则是靠改革开放激发的澎湃动能。它们共同诠释了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珠江文化、珠江精神。
尾声
【画面】华裔后代“寻根之旅”
【解说】这是一段关于寻根、关于文化、关于情感的旅程。当年，他们的祖先从珠江口出发，漂洋过海，如今，新一代游子来到祖先的故乡，回家看看。
【同期】广州市侨联主席卞勇：广州是一个著名的侨乡，因为它背山近海，而且有一条非常美丽的珠江河作为母亲河，所以历史上从这里出国的人很早就有了。目前我们广州有400多万的华侨。
【同期】“寻根之旅”营员：我们两个是从巴黎来的，我是哥哥，他是弟弟。我17岁，他13岁。
【解说】“寻根之旅”的背后，是广州这座千年商都绵延不断的情感纽带。它联接着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使他们无论漂泊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家乡的思念与牵挂。
（本版配图为剧照，本文选自纪录片《珠江》脚本，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