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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④
一千多年前，广州市荔湾区下九路一带，还是宽阔珠江的河岸。一位名叫达摩的南印度高僧来到这里，结草为庵建立道场，潜心苦修并广传禅法。达摩登陆中国，是中外文明交流融合的大事件，对此后1000多年来中国佛教乃至中华文化的发展，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绣衣坊码头所在地，也被后人称为“西来初地”。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背倚珠江、面朝大海的岭南先民，创造了既自成体系、又互相融通的地域文化——百越文化，后又与中原文化、外来文化交流融合、兼收并蓄，造就了开放多元、璀璨夺目的岭南文化，为中华文明突出的包容性写下了生动的注脚。
一
【解说】下九路，当年达摩登岸的珠江码头，至今这里仍保留“西来初地”的地名。达摩到达广州，禅宗开枝散叶。他结庵传法的地方被当地人顺理成章地叫作“西来庵”，即后来的华林寺。华林寺内有一口井，叫达摩井。在广州待了一年后，公元526年，达摩来到梁都建康，也就是今天的南京。
100多年后，一位年轻僧人在广州法性寺，也就是今天的光孝寺的菩提树下剃发为僧，他就是被后世称为禅宗六祖的慧能。慧能出生于西江流域的广东新兴县。早年以卖柴为生，因闻《金刚经》开悟，以“菩提本无树”偈语得五祖衣钵。
公元677年，慧能回到北江流域的韶州曹溪宝林寺，弘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顿悟法门。他所创的南宗禅法衍生出“五家七宗”，《六祖坛经》由弟子法海整理，是中国佛教唯一被尊为“经”的著述。
二
【画面】 越秀区光塔路
【解说】每到星期五中午，广州老城区越秀区光塔路深处的怀圣寺又热闹起来。怀圣寺又名光塔寺，寺内始建于唐初的光塔巍然矗立，登高可以俯瞰全城，是古代广州的地标建筑之一。
唐代初年，随着“广州通海夷道”的开通，波斯、阿拉伯的来华经商者络绎不绝。光塔寺的创建者宛葛素当年沿着海上丝路来到中国，终老于广州。
海上丝绸之路作为东西方文明交流、文化互鉴的重要通道，通过宗教传播、科技共享、文化艺术融合和商品交流等多种方式，极大丰富了东西方文明的内涵和表现形式，对世界文明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三
【解说】海上丝路既是一条贸易之路，也是一条文明走廊。就在光塔路的东边，有一条著名的普宁巷，原名蒲宜人巷，因为住过蒲姓阿拉伯人而得名。唐宋时期，这一带被当地人称为“蕃坊”，专辟给外国商人集中居住的地方。
【同期】中国海外交通史研究会会长李庆新：蕃坊是唐宋时期广州的外国人聚集的一个特殊的社区。外国人在生活居住的过程中，逐渐地融入了广州的社会。广州在蕃坊发展过程中，也逐渐形成了非常典范的外侨管理制度。
【解说】据史料记载，唐开元年间，居留广州的外商有12万人，以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居多。可以想象，唐代的蕃坊完全是一派异域景象——裹着头巾的南亚人、高鼻深目的西亚人比邻相居，组成五方杂处、和谐共生的“地球村”。
【同期】广州海事博物馆馆长王芳：其实他们很早就和广州人开始了交往，而且在蕃坊当中他们也设置了一些学堂。这个学堂不只是学他们自己国家的语言，也教他们自己子弟一些中国的儒家文献和经典。
【解说】“梦里不知身是客，直把他乡作故乡”。随着居住日久，蕃客们逐步融入中国社会。唐朝还实行了一项名为“宾贡进士”的科举制度，允许外国士子通过科举进入朝廷任职。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来自阿拉伯帝国大食的李彦升，从广州赴京都长安考中进士，由皇帝钦点为翰林学士，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阿拉伯进士，充分展示了大唐王朝对外开放的底气与自信。
北宋熙宁年间，长住在广州的阿曼苏丹国商人辛押陀罗毛遂自荐，被宋神宗任命为“蕃长”。他上任后，捐资修筑广州西城，向阿拉伯地区广发招商文书，吸引大批商人前来经商创业。他出资兴建了一所专门招收外商子弟的国际学校，被称为“蕃学”，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的双语学校。
蕃坊作为唐宋时期市舶制度的一部分，也是国际贸易城市社会管理的一种特殊制度。它从城市规划、社区建设，到移民管理、文化传承等方面，为后世千年的社会治理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宝贵经验。
四
【解说】2024年，为纪念旅行家马可·波罗逝世700周年，歌剧《马可·波罗》在广州大剧院复排上演。
【同期】《马可·波罗》制作人陈睿：马可·波罗的故事家喻户晓，故事发生在中国，歌剧怎么融入中国元素？就把江南丝竹音乐、民乐融入到这个交响乐里边。整个创作过程，就是一个文化交融的过程，非常有意思。意大利总统来到广州，专门看了我们这部歌剧。大家为什么这么重视，我想它的意义就在于，马可·波罗就是700年前中西文明交流的一个使者。
【解说】1582年，受《马可·波罗游记》的影响，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也来到中国。
利玛窦抵达广州府香山澳，也就是今天的澳门，开始天主教与西学的首次传播。他入乡随俗，学习汉语，改穿儒服，自称“西儒”。利玛窦在广州居住一段时间后，又来了肇庆。
肇庆，一座位于珠江干流西江之畔的千年古城。在肇庆，利玛窦兴建了中国内地第一座天主教堂——仙花寺。在这里，他绘制出世界上第一幅中文世界地图——《山海舆地全图》。考虑到皇帝将中国视为天下之中的心理，利玛窦便把大明版图放在了世界地图的中央位置。中国的第一台机械自鸣钟，也是由利玛窦引入。
【解说】1589年，利玛窦离开肇庆周游各地。在此期间，他拜会了被贬谪至徐闻的著名剧作家汤显祖，向他介绍了许多前所未闻的事物，对汤显祖的戏剧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
1601年，利玛窦来到明代都城北京，与著名科学家徐光启合作翻译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几何、点、线、平面、四边形、多边形、平行线、对角线、直角、钝角……他们一起创造的这些中文几何词汇，今天人们仍在沿用。
【解说】语言文字，是文明的重要载体。学习外国语言文字，字典是得力的帮手。今天，人们学习英语常用《英汉字典》《牛津词典》，而在两百多年前的清朝，中国人学习英语用的是什么字典呢？这就要提到在广州诞生的中国第一本英语字典——《华英字典》。它的编纂者叫马礼逊，一位来自英国的传教士。
马礼逊出生于英国北部一个小镇的农民家庭。22岁成为传教士后，除了学习天文及医学外，还跟一个叫容三德的华人学习中文。1807年，鉴于马礼逊会中文的优势，教会派遣他只身前往中国传教。经过几个月风浪颠簸，马礼逊终于到达广州。
他一边传教，一边学习中文，从事翻译工作，着手编纂《华英字典》。他主要依据《康熙字典》，参考上万卷中文书籍进行编著。1814年，《华英字典》终于编成，但直到9年后才出版发行。《华英字典》全书共6册，内容极其丰富，甚至还收录了中国许多地方的土语、俗语。
【同期】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副院长刘超：作为中国第一所西医院，中国西医史上的许多“第一”，包括第一例眼科手术、第一例截肢术、第一例用氯仿和乙醚进行麻醉的手术、第一例腹部肿瘤手术、第一例剖宫产、第一张X光片、第一位女医生、第一本医学杂志、第一个医学团体等，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解说】建筑是凝固的历史、时代的缩影。
地处广州珠江白鹅潭畔的沙面岛，是宋元明清的通商要津。1861年，这里成为英法租界，10多家领事馆、9家外国银行、40多家洋行在此扎根，留下150多座风格各异的欧式建筑。中西合璧的特色建筑犹如凝固的万国交响乐章，让沙面岛成为一座露天的“万国建筑博物馆”。
广州，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建筑设计师何镜堂生活工作近70载的城市。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都为他提供了丰沛的创作灵感。沙面岛就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
【采访】中国工程院院士何镜堂：欧美一些建筑师来到广州，把那个时候的建筑潮流和思想带了进来，比如说新古典主义、折衷主义等建筑风格。他们到了广州之后，注意适应广州的环境、气候，将广东的风格、广东的技术、广东的材料、广东的装饰等融为一体，吸收了这些元素。
【解说】沙面岛上的欧式建筑群，镌刻着一位美国建筑师查尔斯·伯捷的传奇。1902年初到广州后，他设计了粤海关大楼、广九铁路、瑞记洋行、花旗银行、孙中山大元帅府……伯捷充满匠心的设计，跨越时空，塑造了广州的近代天际线，谱写了一阕凝固的空间乐章。查尔斯·伯捷也由此被誉为“沙面建筑之父”。
中西方结合的建筑美学，跨越百年历史时空，在新时代的珠江两岸开出绚丽的花朵。2021年，由何镜堂领衔设计的海心桥如虹跨江，翩然跃于珠江之上。这座广州首座跨江人行桥，既蕴含岭南建筑神韵，又展现现代设计之美，成为传统与现代完美融合的城市地标。同样由他设计的白鹅潭大湾区艺术中心，如同一艘停靠在珠江的巨轮，载着大湾区的文化梦想扬帆远航。
五
【解说】两千多年对外贸易的长盛不衰，使“开放包容”成为岭南文化鲜明的特征。然而，在吸收外来文化的同时，如何做到不忘本来，始终坚守住中华文化的根脉？遍布岭南大地的一座座古老书院给出了答案。
“五岭北来峰在地，九州南尽水浮天。”岭南大地倚山临海，地势开阔。自古以来，岭南人采中原之精粹，纳四海之新风，融汇升华，自成宗系，形成别具一格的岭南文化，而其文脉传承，则有赖于历代学者开馆授徒，薪火相传，由此涌现出一批学派纷呈、名人辈出的古老书院，在中华文化之林中独树一帜、尽显风流。
【同期】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馆长黄海妍：书院始于南宋，明清是很发达的，那个时候广州的书院很多，里边其实分了官办书院，专门培养学子去参加科举考试。也有私人讲学的，实际上也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而准备的一种教育机构。
【解说】作为广州现存最古老的玉嵒书院，自南宋筑庐，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据专家统计，在清代新建书院中，珠江流域所拥有的书院数已超过45％，而长江流域只占35％左右，黄河流域则约占18％。
不断繁盛的书院，让岭南地区涌现出众多硕彦名儒：陈献章、湛若水、阮元、陈澧、康有为、梁启超等。这一时期的众多书院，不仅重视经史理文的综合研究，对格致之学以及与西学有着密切关系的“杂学”也极为重视，除传播文化外，还刊刻印行了大量经典书籍，贡献悠远。
【同期】广州市文物局局长刘晓明：我们广州现存的书院，历代书院和有书院功能的历史遗址有340余处，这是我们广州千年文脉所系，也是我们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珍贵的文化遗产。
【解说】一处处书院的飞檐翘角，投射出文明深潭中的倒影流光溢彩。当十三行的商船载走茶叶与丝绸，这些青砖黛瓦下的潜夜竹风，凝伫为一个个思想的码头，伴随珠江如梦的烟波，让岭南文化在咸淡水交汇处发酵，让中华文明与海洋季风融合。
六
【解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当欧洲掀起工业革命浪潮时，中国由于封建思想的禁锢，未能同步踏上这一历史进程。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清王朝被迫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民族危机日益深重。广州长期作为清朝对外开放的港口，西方科技文化的引进，在促进城市发展的同时，也唤醒了一批“睁眼看世界的人”，林则徐就是其中一位。
林则徐一生力抗西方入侵，但对于西方的文化、科技和贸易则持开放态度。在广东主持禁烟期间，林则徐在与侵略者斗争的实践中，意识到自己西方知识贫乏、国人对王朝之外世界的无知，开始有意识有目的地收集外文报刊、书籍进行翻译，以加深朝廷、国人对“西洋”的了解。
林则徐组织翻译人员将1838年7月16日至1840年11月7日的《澳门新闻纸》译成汉文，又命人从西方报刊上摘译评论中国的资料，编辑成《华事夷言》一书，供国人参阅学习。1839年下半年至1840年，林则徐主持翻译了英国的《世界地理大全》一书，并将中译本定名为《四洲志》。这部译著影响深远，开创了近代西学东渐之风。1841年8月，林则徐与挚友魏源在镇江相会，林则徐将《四洲志》译著和全部翻译外国书报资料赠与魏源。随后，魏源编撰了《海国图志》，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开启了中国向西方学习的先河，对后来的洋务运动产生了深远影响。
【解说】如果说林则徐“睁眼看世界”还停留在思想启蒙的阶段，在其后的一百年里，无数仁人志士从广州出发，开启了改变民族命运的实践探索。
出生于广东南海的康有为、新会的梁启超，在广州开设学堂著书立说，宣传维新思想、培养维新派骨干。
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孙中山，在辛亥革命之前直接领导的武装起义就有10次之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广州黄花岗起义。
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广州成为最早成立共产党早期组织的六个城市之一，也是中国共产党早期主要活动的重要地区。在这里发动的广州起义、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举办的“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等，在百年党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2018年，广东省山水画名家集体创作了一幅大型中国画长卷《珠江胜景图》，长卷共分成三部分，中卷《云涌珠江》由许钦松带领三位青年山水画家集体创作。这幅兼具历史纵深与时代新意的视觉长诗，将珠江流域的开放包容文化传统，融入奔流入海的珠江史诗性描绘，展示了一幅绚烂多彩、美美与共的文明画卷。
【采访】著名画家许钦松：我们时不时会站在一个很高的视角去俯瞰大地，去看这条珠江是怎么流淌向前的，它的方向在哪里？
尾声
透过历史的云烟，我们发现，“龙”常用来比喻江河，“茫茫九派流中国”，但从文化的辐射力来说，龙头却往往不在江河的发源地，而在浩荡入海处。
珠江，亘古开今，汇百川而归大海，藏万壑而映碧天。既有“包”的胸怀，又有“容”的智慧。珠江文化始终贯通古今、融通中外。
穿过历史的云烟，跨过滚滚商潮，当来自世界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思想在这里碰撞、在这里融合、在这里裂变，珠江三角洲这部由世界共同参与创作的伟大巨著，连同她所蕴含的开放、包容、多元、创新的底层逻辑，把一个个片面还原成历史与现实的全面，在风云变幻中守望着文明的风帆。
（本版配图为剧照。本文选自纪录片《珠江》脚本，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