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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③
“波罗诞”,又称南海神诞,是为纪念南海神祝融生日设立的,庙会从每年的农历二月十一开始,到二月十三南海神生日这一天达到高潮。这场延续了千年的庙会,也是中国现今最重要的祭祀海神的活动之一。
这座供奉南海神的庙宇创建于隋开皇十四年(594年),距今已有1400多年的历史。千百年来,这里虽然远离京都,但历代朝廷都以各种形式,在这里虔诚祭祀海神,祈求大海风平浪静、百姓出海平安归来、国家海洋贸易繁荣兴盛。他们的愿望,凝聚成南海神庙这座牌坊上的四个大字:“海不扬波”。
祭祀庄重,以谦卑敬畏表达期许和希望。从唐代开始,位于珠江口的广州首倡并施行朝贡制、市舶制、海关制,沿袭递进,脉络贯通,构筑起中华民族对外开放的制度基础。在经略海洋的探索中,也为中国传统农耕社会的背景赋予了辽阔深沉的蓝色基调。
一
【解说】这是一幅珠江口的日常画卷——远涉重洋的大小船舶如倦鸟归巢,在引航员的引导下,沿珠江水道缓缓入港。
【同期】广州港引航站高级引航员郑明军:35年来,在这七八十海里的出海航道,我也走了接近7000趟了,航程也有30余万海里了,引航船舶的总吨位也超过了8000万吨。
【解说】珠江口航道狭窄,潮汐变化大,进港船舶必须由熟悉水文的引航员引导。300多年前的引水员看到莲花、琶洲、赤岗三座明代古塔逐一出现在视野,就知道广州到了。“三塔引航”,展示了海上丝路的繁盛图景;“海不扬波”,表达了南海神庙里的千年祈愿。它们共同铭记着这片土地与海洋之间的永恒对话。
【画面】波罗诞
【解说】每年的农历二月十三,王芳都会在南海神庙前的广场上忙碌,一年一度的波罗诞庙会在这里举行。
【同期】广州海事博物馆馆长王芳:“波罗诞”实际上延续了千年,作为广州最古老的庙会,它是非常有文化渊源的。宋代诗人刘克庄曾经写过“香火万家市,烟花二月时,居人空巷出,去赛海神祠”,描写的就是当年宋代的时候,人们在这一天纷纷坐上船来南海神庙参与庙会的盛景。
【采访】珠江文化研究会会长王元林:南海是我们国家重要的贸易来源地。从魏晋南北朝开始,经过了隋唐宋元明清,以广州为代表的广东,一直是国家外贸的财富来源之地。公元751年,唐玄宗封南海神为广利王。广利王的含义实际上就是广取利益、广取利润的意思。
二
【解说】东汉时期,当世界上大多数人还过着农耕生活,中国沿海的商业脉络就已四通八达。那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经济最发达的是东亚的中国、南亚的印度、中东两河流域和欧洲的西部,贸易网络把发达的地区连接起来。由此,中国这个根植于内陆的古老国度,向世界敞开了宽广的怀抱。
【采访】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李伯重:贸易的本质就是为了求利,没有求利就没有贸易,决定它的动力就是要得到好处。这个好处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就建立在国际分工的基础上。比方说我们中国,在历史上长期都需要东南亚地区的香料,中国一直是香料进口的第一大国。胡椒不仅能调味,而且有很好的防腐功能,所以欧洲人对胡椒非常重视。
【解说】当陆上丝绸之路被战乱阻隔,宋朝政府开始推动茶叶成为对外贸易的核心商品,并通过茶马互市,将海外贸易融入到全球贸易网络中。此时的珠江流域水路通达:向内,经长江流域与经济腹地往来;向海,流经南海神庙前的珠江航道,经狮子洋直达虎门入海。中外商船按例在此祭拜南海神,祈求“海不扬波”。
南海神庙内,47方石碑静静矗立,铭刻着历代帝王遣使祭祀、修缮庙宇的印记。这座“南方碑林”见证了广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起点的千年沧桑与辉煌。
三
【画面】《海内华夷图》 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
【解说】这幅《海内华夷图》是曾任宰相的唐代地理学家贾耽耗时十年绘制的心血之作,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大型地图之一。经过长达400多年的战乱风云,唐王朝终于迎来盛世,在陆上开疆拓土的同时,一个远洋贸易网络也开始形成。
贾耽还撰写了著名的《皇华四达记》,详细记载从广州出发,经南海、印度洋直达波斯湾的航路——“广州通海夷道”。此时的中国,也即将迎来外贸重心由陆向海的大转变。这也预示着中国即将从陆权国家的边缘转向海洋贸易的核心,奠定近代以前在欧亚贸易中的主导地位。
【画面】市舶使
【解说】公元714年以前,岭南市舶使周庆立进贡“奇器异巧”,这是中国历史上首个管理海外贸易的官方职务见于历史记载,结束了此前海上贸易没有专门官员管理的历史。
【同期】广州海事博物馆馆长王芳:我们可以看到这一面墙上,从唐代到北宋期间出任广州市舶使的主要官员有70多位。唐宋时期广州市舶使名录当中,排第一位的就是周庆立。
【解说】曾任中郎将的周庆立被派往广州,成为首位市舶使。市舶使由深受皇帝信任的中央禁军将领充任,足见朝廷对这一职位的重视。
唐代市舶使的主要职责是征收船舶和实物税收、查勘官府专买货物,对船、货、人进行监管。制度保障下的唐朝贸易之路如同伸开的两臂:一条面向欧亚内陆,沿着汉代在800年前开创的陆上丝绸之路向西延展;一条以广州为起点,沿着外商的海上丝绸之路远航,直到西亚、东非。地广海阔,水陆并张。从此,万里波涛不再是天涯险途,而是成为连接世界的通衢大道。
【画面】广东省博物馆
【解说】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源源不断输出,外国的香料、珠宝开始进入中国。作为海上贸易的中心,广州集聚了来自阿拉伯、波斯、印度、爪哇等地的商人,形成了一个多元文化的商贸中心。这对于开启大航海时代之前800年的世界来说,可谓一枝独秀。
【解说】相比于唐朝,宋代的版图显然缩小了许多。为了对抗北方强邻,不得不增加军费开支。特别是陆上丝绸之路被战乱阻断后,海上贸易更为宋王朝所倚重。
政府打破前朝“厚往薄来”的朝贡模式,将贸易政策转向经济务实,开始允许民间商人参与外贸。正是这种平等互惠的开放姿态,为国家带来数不尽的财富。
当时与中国通商的国家多达50多个,一条跨国界贸易链正式形成。
【画面】东非古港口遗址
【解说】在东非坦桑尼亚和肯尼亚的古港口遗址,发现了大量宋代“熙宁”“政和”“庆元”年间的钱币,表明作为当时世界上最发达的经济体,宋朝钱币已是国际贸易的“硬通货”。中国的经济触角,已沿着蔚蓝的海路延伸到亚洲之外。
公元971年,宋太祖赵匡胤在广州设立市舶司。此后,又扩展至泉州等地,用以管理商船、征收关税、收购进口货物以及接待外国使节商人等。公元1080年,宋神宗颁布《广州市舶条》,进一步确立市舶贸易的合法地位,规范了市舶司的管理行为,成为我国古代第一部成文的对外贸易法规。市舶司也成为现代海关的雏形。
【解说】“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海上丝绸之路成为名副其实的黄金水道,为朝廷带来滚滚财源。到1128年,宋代的海外贸易所得已占国库收入的20%,商业税收首次超过土地征税所得。可观的经济效益,让南宋廷摒弃了“重农抑商”的政策,推动海外贸易成为经济的命脉。
四
【解说】2024年11月23日,一幅跨越600年时空的壮丽画卷——《郑和下西洋》在世界联合设计大会展厅徐徐展开。中国画家钟开天以500米长卷,绘制了300多个场景,画中人物超过17000个,将600年前郑和七下西洋的远航盛况再现于世。
1405年7月,郑和率领一支由200多艘巨舰、2万余人组成的庞大船队,扬帆远航。这次远航经过中南半岛,穿过马六甲海峡,直到印度西海岸的古里。在此后的22年间,郑和6次率领船队远航,远抵红海沿岸和非洲东海岸,在世界航海史上铸就了不朽的东方传奇。
【画面】佛山古瓷窑
【解说】丝绸,是陆上丝路的标志;陶瓷,则是海上丝路的主角。在郑和庞大的船队携带的商品中,有精美的陶器来自佛山市石湾镇。著名的柴烧龙窑就诞生在这里,因窑口向南,夏日凉风习习,500年薪火不灭,被称为南风古灶。
出生于佛山石湾的封伟民,自幼研习陶塑。他将现代美术理念融入传统技艺,赋古法以新意,使石湾陶塑在传承与创新中焕发出独特的美学气质。
【画面】各窑口烧制瓷器
【解说】考古发现证实,石湾陶仅是中国庞大外销瓷器体系中的一小部分。当时,一个以东南沿海窑口为主产地的陶瓷生产、外销网络已经形成——釉色如玉的浙江龙泉青瓷,温润似雪的福建德化白瓷,深邃凝重的建窑黑盏,更是海外的畅销品,备受追捧。
【画面】地图 广西梧州
【解说】出产在广西的六堡茶是另一种行销国外的热门商品。从17世纪起,对外贸易的浪潮,将曾经分散的商业版图紧密相连。中国,也在这场跨越山海的大交换中,探寻珍稀物产,交流四方货品。
19世纪前后,在世界市场上,中国具有异乎寻常且不断增长的生产、技术、生产效率、竞争力和出口能力。当时,世界市场的高端消费品主要是瓷器、丝绸等,中端消费品是棉布。中国凭借丝绸、瓷器等方面无可匹敌的制造和出口,在对外贸易中长期保持顺差。高产出、低成本的竞争力,让中国持续在世界经济中占有领先地位。
当东方船队纵横大洋之际,欧洲诸国凭借中国的罗盘扬帆出海,驶向新大陆。新航路的开辟,如同无形之手,将散落四海的文明牵连在一起,世界从此不再孤立,一场跨越重洋的交流悄然开启。
五
【解说】矗立于广州珠江之畔的粤海关大楼,始建于1916年,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海关钟楼。楼顶的全机械钟,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精心维护下,历经一个世纪的岁月洗礼,至今仍走时精准。钟鸣悠悠,穿越百年,成为这座城市珍贵的历史回音。
【画面】中国现代海关 威尼斯
【解说】海关,国家管理对外贸易的专职机构。历史上首个以“海关”命名的建制,出现于11世纪的西欧威尼斯。1685年,康熙皇帝谕令“开海贸易”,全面废除实行了29年的海禁政策。清政府在广州设粤海关,福州、厦门设闽海关,宁波设浙海关,上海设江海关。这是中国对外贸易制度的一次重大改革,此举结束了沿袭千年的市舶制度,自此开启了海关管理对外贸易的历史。
1757年到1820年间,粤海关每年征收税银达107万两,而闽海关征收税银为26万两,浙海关8万两,江海关7万两。一家粤海关贡献了全国海关税收的七成,处于绝对主导的地位。
【画面】广东省博物馆
【解说】海上贸易的繁荣为清廷带来了滚滚财源。到乾隆年间,海关税收已稳居朝廷岁入第三。然而,贸易扩张亦伴随风险。因英国商人屡屡犯禁,清政府深感统治威胁。1757年,清廷大幅提高浙海关税率,欲使外商无利而返,却并未使外商却步。于是,清廷强力封锁闽、浙、江三关,独留一家粤海关。持续数十年的“四口通商”格局自此终结,开始了广州“一口通商”的时代。
此时,中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已经不再是东南亚与印度洋地区,而是远道而来的欧美国家。与传统贸易伙伴不同,此时的欧洲正处于经济起飞阶段,需要大量商品。虽然没有足够的商品交换,但他们的底气来自刚刚占领的美洲。这里拥有世界上最大藏量的白银。
据贡德·弗兰克著《白银资本》记载:1545年到1800年,从海外流入中国的白银大约有6万吨,约1/3的美洲白银最终流向中国。
【采访】复旦大学资深教授葛剑雄:当时这些贸易都要通过官方指定的代理,那就是广东十三行。这十三行不是自己开的商铺,它是清朝政府规定的唯一的代理。无论是英国人、法国人或者其他国家的商人到中国贸易,他们的货物必须全部由这十三行收购。
【解说】与此前历代由官员主理的市舶司不同,清政府意识到科举出身的官员多不谙商事,疏于经贸,遂将沟通中外之重任托付于广州民间商行。
朝廷倚重潘有度、卢观恒、伍秉鉴、叶上林等行商。他们通晓外语,熟谙经营,处事得宜,被分别委以对接主要西洋国家之责。十三行由此构建起通达全球的贸易网络,中国的茶叶、丝绸与瓷器远销四海,白银如潮水般经粤海关汇入中国,十三行的粤商也得以与两淮盐商、山陕商人并称为清代三大商帮。
“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在十三行独掌外贸的八十余年间,广州商号云集,资财千万者不乏其人,被誉为“金山珠海,天子南库”,成为举足轻重的国际商贸中心。
【解说】在“一口通商”的体制下,中西贸易出现巨大反差。持续积累的贸易失衡背后,是欧美国家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们亟需中国的商品,而古老的中国却并未向他们真正敞开大门。于是,战争成为贪婪者的选择。
就在“一口通商”实施83年后的1840年,英国以保护贸易为名发动鸦片战争,清朝紧闭的国门被坚船利炮轰开。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口通商,十三行独享外贸特权的时代宣告终结。1856年,一场大火让十三行商馆化为废墟,部分行商北迁上海,成为新开埠口岸的中坚力量。
作为清代东西方交流的“南风窗”,十三行的历史,不仅是一段经济传奇,更是一笔具有世界意义的文化遗产。
【画面】粤海关
【解说】1857年,英法联军入侵广州,粤海关的命脉随后被入侵者掌控。1859年,由外籍税务司把持的粤海洋关(又称粤海新关)建立。
繁华千年的“海上丝绸之路”也逐渐荒芜,在百年民族屈辱中走向了衰落,成为一段黯淡的历史。
然而,作为通海夷道的起点,广州所承载的崇商重商、开放包容的精神特质,早已融入珠江文化的基因,在中华文明的历史天空中闪耀如初。
如今,在这片最早设立市舶使的口岸上,黄埔海关与广州海关比肩而立,承接起千年商都的开放血脉。历经75年发展,如今的广州海关,将科技基因注入古老关隘,智慧物流平台高效运转,通关流程如行云流水。护航开放大局,联通全球贸易,现代化海关让商业与文化在珠江口岸共生共荣。
尾声
无边无际的市场和源源不断的贸易,涌动着无限商机,创造了无尽的财富。从南海神庙的千年香火,到粤海关的悠远钟声,从市舶司的设立与演变,到万里航路上的舟船穿梭,无不铭刻着中国从对海洋的敬畏走向理性治理的历史足迹。
珠江在传递“海不扬波 天下升平”的东方理想的同时,编织着一个朴素的道理,最伟大的生意就是广利天下,成就他人的同时也成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