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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②
这是一座架起东西方文明交流的友谊桥梁。两千年前，丝绸之路从大汉的首都长安出发，横贯河西走廊，经由中亚、西亚，直抵地中海周边各国。协和万邦、天下大同，正是这条丝绸之路，将华夏民族的美好愿景，播撒成一路繁花。
彩云易散琉璃脆。从东汉末年到隋朝统一的300余年间，北方战乱不断，陆上丝绸之路时常中断，而辽阔的海洋一直是连通的航路。浩瀚大洋的波飞浪卷，象征着民族精神的大开大阖。
升上高空俯瞰珠江口，在中国经济最活跃地区之一的珠江三角洲，“广州通海夷道”仿佛“一笔开天地”。这条当时世界上最长的通商航线，把岭南的葱茏气象和中华民族的物华万千写入五洲四海的史册，将“海上丝绸之路”烙印在中华民族的友谊版图。
一条江河的伟大，正在于它流向海洋，连接起世界。在中华民族走向开放、拥抱世界的不懈探索中，珠江承担起伟大的历史使命。而珠三角这个中国外贸的核心枢纽，自秦汉起就燃起不夜的商灯，至今仍是万国商船争抢泊位的世界级超级市场。穿越历史的光阴长廊，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她的神奇魅力。这条“通海夷道”，以她波光粼粼的独特魅力，闯入我们的精神世界，她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民族的壮阔胸襟和文明成长。
一
【画面】湖南省博物院
【解说】沉睡数千年，一醒惊世界。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湖南省长沙市东郊一座墓葬的发掘让人类文明的叙事打开了新的视野，这就是马王堆汉墓。墓中出土的千年不腐的辛追夫人和大量保存完好的文物，重现了一个帝国王朝的历史辉煌。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3000多件珍贵文物中，一幅略显残破的地图被誉为“惊人的发现”。
这幅从马王堆3号墓出土的《地形图》，绘制于汉文帝十二年前，也就是公元前168年。《地形图》采取“上南下北”的方位，在上部绘出珠江入海口的南海湾。这也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绘有海湾和海岸线的地图。
从汉朝到元朝，流传于世的地图并不多，涉及海洋的更是少之又少。马王堆《地形图》描绘的范围虽然有限，但两千多年前古人“面朝大海”的眼界和视野，却能从中窥斑见豹。作为农耕文明占主导地位的国家，海洋意识很早就在古人的思想深处萌芽。
广州，地处马王堆《地形图》描绘的珠江入海口。终日被海风吹拂的广州人，从来就没有把自己的双脚禁锢在陆地上。早在广州通海夷道形成的几百年之前，汉武帝派出的远洋船队就迎着风浪驶往印度洋。这条古老贸易通道，从此在历史长河中，作为经济血脉、文明纽带、政治桥梁与技术传播的复合载体，发挥着重要作用，影响贯穿古今。
二
【解说】象岗山，明代“羊城八景”中“象山樵歌”的所在地，现在已是广州市中心。1983年6月9日，在这里的一处建筑工地上，劳动者们撬开了一排砂岩石板，一段尘封已久的神秘历史被无意间揭开。经考证，这是南越国第二代国王赵眜的墓葬。
司马迁在《史记》中也记载了广州开展海外贸易的繁盛景象。《史记·货殖列传》中写道：“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瑇瑁、果布之凑。”番禺，就是广州的古称；凑，意味着财货聚集，引申为商业集散地。《汉书·地理志》更是进一步记载，在当时全国九大商业都会中，广州是唯一以舶来品贸易为主的商业都会。
这一切，都发生在繁荣昌盛的汉武帝时代。就在张骞率领的队伍西出长安，迎着大漠长风进入中亚腹地的时候，从珠江口出发的商船，正顶着海上风浪一路远航。他们共同传递的，是中华民族和平友好的“仁礼”风度。
三
【画面】南越王博物院
两千多年前，岭南地区的造船技术有多先进？答案写在广州南越王博物院的船纹铜提筒上——从这些船纹看，每艘船都有五六个水密舱，即便其中一个进水，其他船舱也不会受到影响。船尾有人在操控船橹，橹摆动时，船与水接触的前后部分就会产生压力差，驱动船只行进。这两项技术今天仍在许多大型船只上使用。铜提筒上的船纹，证实了两千多年前，珠江流域已有建造大型海船的能力，使出海远航具备了硬件上的可能。
穿越岁月长河，随着陆上丝绸之路的衰落，以广州通海夷道为代表的海上丝绸之路日渐兴盛，成为中国对外开放的主要通道。
【采访】中山大学岭南文化研究院执行院长温春来：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海上运输会比陆上方便。它的运载规模比较大，只要解决造船技术，就会有比较低的成本、以大规模的方式进行贩运。
【画面】黄埔古港（扶胥港） 灯塔 粤海第一关纪念馆
【解说】隋唐以后，广州造船技术更是居于全国领先地位。据《新唐书》记载，唐代广州一地一次就“能造船五百艘”；到了宋代，南方船厂超过3000家。宋朝的《萍洲可谈》一书，这样描述从广州等地出港的远洋船舶：海船大多“深阔各数十丈……货多陶器……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则观指南针……”大型商船可搭乘上千人，能储存一年的粮食。
有宋一代，指南针、转桅、水密隔舱等船舶科技不断涌现，出海商船数量之多创造世界纪录。舳舻千里、桅樯林立的大宋船队，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画面】阳江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
【解说】阳江海域，东距珠江口200多公里，地处古代广州通往印度洋航线的主航道。2007年打捞出水的宋代商船“南海Ⅰ号”，就存放在这座形似“水晶宫”的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之中。“南海Ⅰ号”残长22米多、宽9米，排水量约828吨，属于中等商船。“南海Ⅰ号”整体打捞出水后，已发掘出陶瓷、金属器、竹木漆器等文物超过18万件。从“南海Ⅰ号”沉船上发现的广州公使酒库生产的公使酒和广州私人酿酒作坊生产的私酒可以推测，这艘商船曾经停泊过广州，甚至最后可能是从广州港离岸出海的。
1998年，印度尼西亚勿里洞海域发现的唐朝时期沉船“黑石号”，船上最受瞩目的陶瓷，大多来自长沙铜官窑。这些如流星般陨落的沉船，都与广州这座东方大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用最悲壮的方式，向千年之后的人们述说着广州通海夷道当年船舶如云的商贸传奇。
四
【画面】广西桂林 灵渠
南岭这座横亘湘、赣、粤、桂四省区的巨型山脉，宛如一道鬼斧神工的门户。它既是长江与珠江水系的分界线，也是阻挡寒冬气流南下的气候分界线，形成了岭南“无雪”、岭北“飞雪”的生态差异。
而灵渠，就是秦始皇开拓岭南的王者杰作。让粮草辎重顺着灵渠浩荡南下，使大秦的兵马横扫岭南。此后两千多年，“三分入漓七分入湘”的灵渠，一直是中华大地南北交流的水上要道。
【解说】珠江是一条多支流组成的水系，其主流西江连接滇黔桂粤，北江深入粤北、湘赣，东江连通广东、江西。正是一条条像灵渠这样的人工水陆通道，连接起珠江水系与其他水系，使珠江的航运触角一直延伸到中原腹地。来自全国各地的瓷器、茶叶等特产，通过这些水陆连线进入珠江水系运送到广州，为广州通海夷道贸易出口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商品支撑。
【采访】中山大学教授黄天骥：先秦时期，就有商人南下，但是真正的开发是张九龄在南雄开了这个古隘口，所以广州就开始发展起来了。我们向先进的中原文化学习，向海外的先进文化学习，而且很自然地吸纳融合进来。
【画面】广东韶关 大庾岭道遗址
【解说】唐开元年间，告病还乡的著名宰相张九龄向唐玄宗奏请重开大庾岭道。经过三年苦战，一条“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的官方驿道穿越崇山峻岭，成为当时最便捷的南北通衢。
香港海事博物馆珍藏的连环画《清代外销制运图》描绘了这样的场景：景德镇瓷器上彩后，渡过鄱阳湖转赣江到达南昌，再溯源后由挑夫担运翻越大庾岭进入广东，再走北江水路南下广州。大庾岭古道的历史贡献，永远定格在这套连环画中。
【画面】广东韶关南雄珠玑巷
【解说】韶关南雄珠玑巷，是大庾岭道南端的一座小镇。这里林立着180多个姓氏的祠堂和祖屋，迎接天南地北的人们前来问祖寻根。
唐朝以后，随着大庾岭道开通，大量中原人口为躲避战乱和天灾，千里迢迢向南迁移。他们沿大庾岭道翻过广东、江西交界的梅岭后，到达岭南的第一站就是珠玑巷。宋元时期，随着南下移民剧增，珠玑巷无法容纳，他们又继续沿北江向珠三角地区南迁，在广东各地开枝散叶，使昔日沉睡的蛮荒之地被开垦为锦绣南国。而韩愈、刘禹锡、李德裕等大批被贬文人的到来，则推动了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的融合。珠玑巷也因此被誉为“中华文化驿站、天下广府根源”。
大庾岭道的繁华持续了1200多年，直到1936年粤汉铁路通车、粤赣公路兴起，才失去交通意义。它从陆路打通了长江与珠江水系的联系，在更加宏大的视野上，将海上丝绸之路与陆上丝绸之路连成一个整体。大庾岭道千百年来为沟通中国南北作出的重要贡献，连同它的开拓者张九龄一道，永远载入了中华民族的史册。
五
【解说】天下莫柔弱于水，但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依托运河、古道和珠江水系，广州通海夷道把烙有中国文化印记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输出到世界各地，给以经济自我循环为主的封建社会增添了一抹对外贸易的亮色。
【画面】广州荔湾区芳村大道西村窑博物馆
【解说】繁华过眼，必留痕迹。1952年，考古人员在广州增埗河畔挖掘出一处大型古瓷窑遗址，南北长超过1千米，三处残存废瓷堆高达7米，涉及40多种产品，经专家推断，为宋代外销瓷窑。
【解说】瓷器，曾是中华民族留给世界最深刻的印记。中国陶瓷制造业历来居世界首位。早在唐代，瓷器即以新兴商品进入国际市场，东销日本，西销印度、波斯以至埃及。由于瓷器是易碎品，陆路运输比较困难，晚唐以后，瓷器大规模对外输出主要依靠海路，这也使广州成为中国瓷器的重要生产地和集散地。
【画面】广州荣宝斋香云纱春夏秀
【解说】丝绸，是广州通海夷道上的另一类大宗商品。隋代之前，从广州出口海外的丝织品大多来自中原及巴蜀地区。到唐代，广东蚕桑生产达到一年五收，及至两宋，珠三角已是“白氈家家织、遍闻机杼声”。到了清代，珠江三角洲的蚕茧产量已超过四川，成为仅次于江南地区的重要蚕丝生产基地，为海上丝绸之路提供了充足的丝绸货源。
【画面】实拍广绣现场
【解说】精美的刺绣，赋予了丝绸生命和灵魂。广东刺绣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明朝中期，广绣开始走出国门，远销海外。
16—18世纪，广绣风靡了英国皇家及上流社会。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创建了英国刺绣同业会，英王查理也倡导在英伦三岛传播广绣艺术，使其成为“中国给西方的礼物”。在西班牙，1772年前后，仅广绣披肩年销量就达8万余条，成为传统舞蹈弗拉门戈舞者的标配行头。
六
【画面】广州荔湾区石围塘片区茶叶贸易遗址和附属广西仓
【解说】中国是一个茶香四溢的国度。珠江南岸石围塘，依然遍布着上世纪五十年代后建造的老式仓库，黄墙黛瓦，安然持重。低调务实的广东茶人张齐岩将其活化为茶仓，干仓存储六堡茶、普洱茶等后发酵茶，并如同这片土地上的先辈一般，将中国茶销往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华人聚集之地。
鸦片战争前，广州的外销茶主要产自福建、安徽、江西、浙江等地。福建的红茶从“万里茶道”的起点武夷山出发，沿信江、赣江、梅岭进入广州，从十三行出海，抵达英国利物浦。十三行行商中，包装上有“怡和行”标志的武夷茶，被鉴定为最好的茶叶。安徽绿茶经由张殿铨在十三行开设的隆记茶行贩卖给外国商人，他是将安徽绿茶推向世界的第一人。
随着茶叶的畅销，西方人也嗅到了商机。1784年，美国派往中国的第一艘船“中国皇后”号抵达广州，随后满载货物返回美国，其中红茶、绿茶等有数百吨。回到纽约的“中国皇后”号船长山茂召的航行日记在波士顿发表后轰动全美，船上的货物被抢购一空。
此时，始于福建武夷山下梅村的“万里茶道”，经晋商之手，已远销俄罗斯。另一条，以带着独特松烟香与桂圆汤味的正山小种红茶为主，也正经过繁忙的福州港口，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把中国的茶文化带到了异国他乡。当开水激发的茶香扑入鼻孔，漂泊海外的游子知道，那是万里之外家的味道。
七
【画面】中国航海博物馆
【解说】1665年，荷兰旅行家约翰·纽霍夫在游历了大半个中国后，写下了《东印度使团访华记》一书。他亲笔画下的众多插画，让我们得以跨越时空，看到360年前的广州。这幅《广州城全景图》的插画，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由外国人绘制的广州地图。画中，他将珠江和广州城分别描绘为风景图和鸟瞰图，凸显了当时的广州作为中外贸易中心的重要地位。
【画面】万吨巨轮进入港口
【解说】漫漫的海上丝绸之路，不仅是商贾巨富们纵横捭阖的舞台，寻常百姓也以各种方式参与其中，在谋取生计养家糊口的同时，也为丝路繁华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18世纪初，珠江主航道最浅的地方只有5米多深，大型船舶只有随着潮汐涨落，才能从外洋到达黄埔内港。这个时期的珠江口，活跃着众多熟地形、明水势的引水人。李马特的祖上，就是李、邓、黄、张四个引水员家族的一员。
【同期】广州联盛引水工会引水员家族后人李马特：我们家族有27个引水员。他们经常跑澳门、香港、广州，长期都是这样，工作也是很辛苦。
【解说】除了引水人，这一时期珠江口还活跃着长期为西方商人服务，负责沟通、采购和日常事物协调的买办与事仔、从事陶瓷绘画的工匠与手工艺者、为外国商馆提供餐饮的厨师，以及为外商提供生活物资、参与贸易的商贩和中间人。他们以出色的跨文化适应能力，成为“一口通商”时代最早与洋人打交道的普通中国人。
1830年后，随着载货量更大、吃水更浅的蒸汽机船的出现，外国商船进出黄埔港已无险可言，珠江口的引水人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新中国成立后，水上人家登陆安居，融入新的城市生活之中。今天，当质朴的疍家咸水歌响起，人们还能依稀听到广州通海夷道的欸乃桨声，仿佛还能看见穿越历史而来的桅林帆影。
尾声
自由的流动美丽了循环的宇宙，轮回的四季启迪了不能轮回的人生。
今天，在“广州通海夷道”的起点，耸立起全球最大的水平布局全自动化码头——广州港南沙港区，与粤港澳大湾区的深圳港、香港维多利亚港，同居世界港口前10位。
汽笛声中，又一艘万吨巨轮从珠江口启航，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犁出一道最新最美的航迹！
（本版配图为剧照。本文选自纪录片《珠江》脚本，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