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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阊名园图》 纸本设色 文徵明(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容庚先生捐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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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蝶图》 纸本设色 文俶(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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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阊名园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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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唐寅雪居图》 纸本设色 文从简(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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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隐居图》 纸本设色 文伯仁(广东省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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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楷书周兴嗣千字文》 纸本 文徵明(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容庚先生捐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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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山古桧图》 纸本水墨 文嘉(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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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楷书赠君益诗》 纸本 文震亨(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藏)
近日,“停云艺脉——文徵明家族书画作品展”在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展出。此次展览由广州艺术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及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联合举办,精心遴选69件套作品,系统呈现文氏家族十位成员的艺术成就,包括文徵明、文彭、文嘉、文伯仁、文震孟、文从简、文震亨、文俶、文果(超揆)和文点。展览旨在让观众全面了解文氏家族在明清绘画发展中的重要作用,以及家族谱系在文化传承中的历史意义。
文徵明,初名璧,字徵明,因祖籍衡山而别号衡山居士,长洲(今苏州)人。作为“吴门画派”创始人之一,他是明代中期最著名的画家、书法家。在诗文才情上与唐寅、祝允明、徐祯卿并称“江南四大才子”;在绘画上与沈周、唐寅、仇英合称 “明四家”;在书法上与祝允明、王宠并称“吴门三家”。他早年资质平平,却凭借勤勉与坚定志向,至中年艺术臻于化境。家族深厚的文化积淀与交游网络,共同铸就了他从平凡至卓越的艺术传奇。那些看似疏淡的笔墨间,藏着一个矛盾而丰富的灵魂——在明代中期的社会环境中保持清高品格,却在艺术创作中燃烧着生命热忱。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运成
诗书画三绝显吴门风雅
在绘画史上,文徵明是真正将“吴门画派”发扬光大的关键人物,其影响在明中后期达到顶峰,远及清初。文氏一门,后代及弟子中成就卓越者众多,儿子文彭、文嘉,侄子文伯仁,均是当时知名画家。明代另一画坛集大成者董其昌,也深受文徵明影响,尤其在笔墨形式趣味的追求上。后来影响到清代画家陆治、钱榖等人。在艺术创作上,文徵明除山水画外,也擅花卉,兰、竹、菊、水仙无不精妙。其所画兰花秀丽婉润,素有“文兰”之誉。
山水画在题材处理方面,文徵明既有继承沈周之处,又独具创新。山水画可分为写景、抒情、仿古三类:写景山水具有更强的现实性,包容了更广泛的生活内容;抒情山水则更富文人的幽雅之情,细致入微地表达了吴中文人的思想情操和人生追求。如《兰亭修禊图》将东晋王羲之、谢安等人的曲水流觞之会,或置于秀丽的平远景色中,或见于幽静的深山峡谷间,或现于雄峻的高岭巨崖下,景色或青绿,或浅绛,或水墨,意境遂有秀丽、幽静、雄峻之别。
文徵明的抒情山水主要表现隐逸环境和高士情操,文雅意趣较沈周更胜一筹。《临溪幽赏图》《曲港归舟图》等作品,画面景色秀丽清幽,人物情态恬静优雅,可视为画家本人气质、性格、思想、人品的自我写照。
其仿古之作取法广泛,文人画与院体画、水墨与青绿均有所涉猎。这种兼收并蓄使文徵明的艺术风貌呈现多样化,其中受赵孟頫、王蒙、吴镇三家影响最深,形成粗笔和细笔两种主要画法。
“粗文”山水受沈周影响,融入马远、夏圭粗劲刚健的用笔,赵孟頫枯木竹石中以书法入画的运锋,以及吴镇淋漓酣畅的墨法,呈现粗简豪壮的格调。《溪桥策杖图》《雨晴纪事图》《枯木疏篁图》《双柯竹石图》等作品,均体现了“粗文”的典型面貌。
“细文”山水文雅秀逸,更是为后世所称颂,又分水墨(包括浅绛)和青绿两类。水墨山水取王蒙的缜密、黄公望的虚灵和赵孟頫的秀雅,构成俊逸秀润的风格。《绿荫清话图》中繁密布景和精细树枝源自王蒙;《垂虹送别图》中疏朗格局和松灵用线宗法黄公望;《石壁飞虹图》中简劲松秀之笔兼具黄公望、倪瓒之长;《临溪幽赏图》中工整细秀的树姿和《石湖清胜图》中秀拙婉约的笔意均近似赵孟頫。这些作品在显现诸家之长的同时,又独具特色,总体风范洋溢着鲜明的文人书卷气。
文徵明最擅长的当数青绿山水,主宗赵孟頫,兼取赵伯驹、赵伯骕,融入元四家和二米笔墨,形成丰姿多彩、工写相兼的小青绿山水风貌。这种极具文人画意趣的小青绿样式,对后世绘画产生了深远影响。
随着文徵明在江南文人社群中显赫地位的确立,其生命最后三十年既是应酬需求最盛的时期,也是艺术理念传播的关键阶段。他在致友人的信函中提及:“今寄张昆仑扇一柄,亦是草草展限耳,别当作一画奉寄,决不食言。”以扇面这种小作品表示对张昆仑所订绘画逾期的歉意。时人竞相求其画作,可以想象,文徵明未能如期完成委托画作的情形时有发生。这类应酬之作多采用“粗文”或米家风格,在水墨淋漓、烟云变幻中体现轻快的创作速度。1973年江苏吴县洞庭山许裕甫墓出土的一柄文徵明书画折扇,其上山水便是米家风格,可见当时人们对文徵明绘画的珍视程度。“致仕后,四方乞诗文书画者踵相接,惟富贵人不易得片楮,外国使者过吴门望里肃拜以不获见为恨”的记载,说明文徵明声名远播,连外国使者都以未能得见其面、获其墨宝为憾。
在书法方面,文徵明早年学苏东坡,后跟随祝允明的岳父、书法大家李应祯学习,多取法宋元笔法,尤以赵孟頫为宗。19岁时文徵明考中长洲县生员,但因“拙于书”——岁试时字写得太难看,而被置为三等,应试不中。从此他知难而进,苦练书法数十年如一日,后竟跻身书法的“吴门三家”之列。其小楷师法晋唐,力求劲健,精熟温纯,令人叹绝。在著名的《停云馆法帖》跋语中,文徵明谈及自己对小楷的认识:“小字贵开阔,字内间架,宜明整、开阔。一如大字体段,诸美皆具也。”
文氏家族对苏州园林有着卓越贡献,或造园,或诗文,或题额,用他们的才情赋予了园林诗情画意和人文气息。拙政园作为苏州最大的私家园林,为明代御史王献臣辞官回乡后所建。据史书记载,王献臣曾邀请文徵明参与拙政园的设计建造。文徵明将绘画中的写意理念融入园林建设,赋予园林独特的意境之美。此园修建过程中,唐寅、文徵明、仇英等均曾为之绘图,文徵明更创作了大量拙政园题材作品,其中《拙政园三十一景图》尤为著名。每幅画描绘拙政园一景,配以诗歌,并以正、草、隶、篆四种书体书写,整本册页诗、书、画俱佳,被视为文徵明晚年佳作,也是中国艺术史上“诗、书、画”三绝结合的典范。
文人艺脉的传承与坚守
文徵明的艺术之路与其家族背景息息相关。其父文林虽中进士官至温州知府,却始终保持着文人的清高品格。他不仅自身善书,更具慧眼识才之能。文徵明九次参加乡试,全部名落孙山。而四大才子中,祝允明5岁能写榜书,唐寅16岁高中解元,徐祯卿18岁成了进士。当众人认为文徵明资质平庸时,唯独文林看出“儿幸晚成,无害也”。认为这个孩子神明内蕴,日后必有大成。这份来自父亲无条件的信任,对文徵明而言堪称刻骨铭心的记忆,成为他一生重要的精神支柱。
文林将曹家巷自家庭院中的书房命名为“停云馆”,后来文徵明又在停云馆里边建了玉磬山房为书斋,文徵明许多画作上均钤有“停云馆”印。文氏父子皆工书画、精鉴赏、富收藏,《停云馆法帖》作为明代汇刻丛帖的代表,由文徵明选集,其子文彭、文嘉摹勒,刻者章简甫乃铁笔名手,此帖与《真赏斋帖》并称明代刻帖上品。
文林之后,文氏家族开启了一段独特的文化传承。文徵明育有三子,其中长子文彭、次子文嘉最为出色。文嘉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山水画技法,更在古画鉴定方面青出于蓝,所著《钤山堂书画记》至今仍是研究明代书画收藏的重要文献。“钤山堂”实为严嵩斋名,该书记录了文嘉奉官府命令于嘉靖乙丑年(1565年)清点籍没严嵩所藏书画时整理的书画目录,并配有简要记述,鉴别精细,多为珍贵名迹,从书中可了解严氏父子的家藏情况。文嘉精于古籍鉴别,钱遵王《读书敏求记》载:“项墨林每遇宋刻,即邀文氏二承鉴别之。故藏书皆精妙绝伦。”可知明代大收藏家项元汴宋版藏书名满天下,文彭、文嘉兄弟功不可没。
文彭,是明代著名书法篆刻家,曾任两京国子监博士,世称文国博。他的诗文、书法、篆刻继承家学,书法更有青出于蓝之誉。其草书闲散而不失章法,错落有致,神采风骨兼得文徵明和孙过庭之长。他对六书深有研究,在印学上的地位尤高,被公认为明清流派篆刻的开山祖师。同时,文彭精于鉴赏,西晋索靖章草《出师颂》宣和本即由他发现并收藏,认定为索靖真迹。
文徵明之后的文派山水传人中,能与之在画艺上相提并论的就是他侄子文伯仁,他的山水画作品构思独特,风格多样,画艺精湛,为明代中期吴门山水的代表画家之一。他的画风取自家法而又独具创新,作品中虽也不难看出深受文徵明和元代王蒙画风的影响,但是文伯仁却比文徵明多了几分个人意趣和世俗气息。
文徵明长孙文从简,山水画风近似文徵明、文嘉,能传家法,笔墨简淡,略带荒率之致。其女文俶在女性极少涉足画坛的明代,成为中国绘画史上罕见的女性画家。她精于花草虫蝶画,长于写生,多绘幽花异卉、小虫怪蝶,能曲肖物情,颇得生趣。其《花卉草木虫蝶》图册细腻婉约,设色典雅。清代张庚在《国朝画征续录》中赞誉:“吴中闺秀,工丹青者,三百年来,推文俶为独绝云。”
文氏家族的艺术传承并非一帆风顺。明末清初社会动荡中,文从简之子文柟在明亡后选择以遗民身份隐居寒山,耕樵以终。其画作常在残山剩水间寄托深沉的故国之思。旅顺博物馆藏文柟小楷书法《唐子畏先生落花诗三十首》笔法精妙,以其平和简静、姿韵秀逸的书法风格,将每一句诗都写得隽永而富有韵味。
文震孟作为文徵明曾孙,48岁时才以一甲头名成为明代第八十二位状元。他一生酷爱《楚辞》,颇有自比屈原之意。文震孟善书法,兼工诗文,其书法颇得家传,在当时影响颇大,史载“书迹遍天下”。
文震孟的弟弟文震亨也擅长诗书绘画,他曾写下了一本奇书《长物志》。细细品讲了“室庐、花木、水石、禽鱼、书画、几榻、器具、位置、衣饰、舟车、蔬果、香茗”等十二类“长物”,彰显出苏州文氏在历经几代人后,对于生活美学的提炼与极致感悟。
文氏家族的艺术传承能持续如此之久,究其原因,在于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教学体系——不重技法摹仿,而重心性涵养。文徵明强调作画先修身,笔墨见品格。他在《跋姜太仆书法》中写道:“观其点画形体,端庄严肃,士大夫品其有正人君子立朝之象……其心正,则笔正;如正人君子,则其为益不小矣,岂特为六艺之一而已哉。”由此可见,文徵明认为书法的美感不仅体现在技法和形式上,更在于书法家的品质。正直的品质会赋予书法端庄的气质,使之具有正人君子的风范。这种教育理念培养出的不仅是画家,更是完整的文人。
然而,文氏家族的艺术传承至清初逐渐式微。这不仅是单个家族的命运,更标志着整个文人画传统的转型。当商品经济日益发展、书画市场不断扩大时,那种以家族为单位、注重心性修养的艺术传承方式,逐渐被更开放、更市场化的师徒制所取代。文氏后人文点的山水画能传家法,用笔细秀,染晕迷离,以墨色见长。曾有富人子备重金求画,限三日取件,文点怒曰:“仆非画工,何得以此促迫我!”掷金于地,对方再请亦不顾。可见即使卖画为生,文氏后人仍保持着文人的风骨,也折射出一个艺术世家面对时代变迁的无奈。
当我们重新审视文徵明的艺术成就时,不能忽视其家族背景的重要影响。正是文林的开明,奠定了文徵明的艺术道路;正是文彭、文嘉、文从简等子孙的继承与创新,使文氏画风得以延续;正是整个家族对文人价值的坚守,使那些看似疏淡的笔墨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在文徵明逝世四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他的画作前,不仅能感受到那种特殊的生命温度——外表疏淡平静,内里炽热深沉,更能看到一个文化世家的精神传承。藏书楼玉兰堂的紫藤花开了又谢,文徵明画中的山水却永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那些看似平淡的笔墨,承载着一个文人世家全部的骄傲与坚守,疏淡中见风骨,澄静中藏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