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潮
我又一次路过这处零工驿站。此时正值黄昏,里面透出的灯火,令人感到温馨暖和。
想想以前,可不是这般情形。前些年,天蒙蒙亮时,路口的景象令人心里发紧。黑乎乎一群人,或蹲或站,沿着马路牙子一溜排开。他们手里提着工具,或者索性空着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安,眼睛盯着过往的车辆。一旦有车减速,人群便呼啦一下涌上去,争相问道:“老板,要人吗?”“干啥活?”
那场景,像什么?像赶集,却没集市的喜气;像候车,却没站台的安稳。夏天,烈日把柏油路面晒软了,他们就躲进零星的树荫下,汗珠子掉落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冬天,西北风刮来,他们把棉袄裹了又裹,跺着脚,哈出的白气很快就散在风中。最怕下雨。雨来了,没处躲,只好挤在临街的屋檐下,看着雨帘发呆。这一天,恐怕又要空手回家了。
那是一种毫无遮蔽的、焦心的等待。把一天的光阴与力气,都押在运气上。
今年春节后,听说城里建起零工驿站,我心里先是一暖,随即生出一种踏实的高兴。这高兴,是为那些在风里雨中寻活的人们。眼前的这处驿站,选址妥当。像一棵老树,长在路边顺手的位置,不张扬,却自有一片荫蔽。再加上散落在城区各处的服务点,十多处,织成一张温情的网。不管住在城里的任何角落,走上十来分钟,就能寻到一处。这“十来分钟”的步行,量出的不只是距离,更是一种被妥帖照顾的安心。一次,我特意去驿站里坐过。屋子不大,但干净透亮。几排椅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上放着热水壶和一次性杯子。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儿不像找活的地方,倒像个小小的候车室。不,更像乡间那种邻里间串门时坐的堂屋。大家挨着坐下,说着近况,交流信息,气氛愉快,心里踏实。再也不必绷紧神经盯着马路,再也不必跟人争抢着活干。
驿站里有专人负责。他们不光登记寻活者姓名,更像个细心的大管家,把用工方要什么,等活的人会什么,一一对应。这份“牵线”功夫,省去多少盲目奔走。我看到一位中年男子,登记完信息便安然地坐下来。他不再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而是拿出手机翻看,或者跟旁边的人拉拉家常。这静候的片刻,便是驿站给予他们的最大体面。
从前那些被风雨追赶,被日头炙烤的日子,那些白白耗在路边的晨昏,仿佛都随着这间小屋的出现,悄悄地退远了。退远的,还有那种无处安放的窘迫。
一座城市的温度,不在高楼大厦,而在如何安放那些用汗水换取生活的人。小小零工驿站,像一枚温润的印章,轻轻钤在城市的肌肤上,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姓名与岁月,终于有了被郑重收存的印记。
夜色浓了。我从驿站门前走过,里面灯火依旧亮着,照亮那一方小小的门楣。那不是多么璀璨的光,却让人觉得温暖,觉得踏实。就像有人在夜里为你留下一盏灯。它不说一句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