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
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爱看京剧,兴致上来,一甩袖,跟着电视里咿呀来一段;爱下棋,能为一步棋和母亲争得面红耳赤;也爱读书,读到有趣处,笑得前仰后合,还要站起来朗诵几句,抑扬顿挫,中气十足。可如今,家里的京剧声好久没响过了。棋盘还摆在老地方,上面那局残棋,是母亲走前和他下的最后一盘,再没人动过。书倒还在翻,只是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翻页的声音。
更多时候,父亲就坐在阳台上,守着母亲留下的那些花,他照料得很好,一朵一朵都精神抖擞。他就那么看,一看就是半天。夜里,他歪躺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目光却是空的,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以前每日必去的公园,如今十天半月也难得踏足一回。偶尔去了,街坊邻居笑着招呼他,他像没听见,低着头,自顾自走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之外,父亲的生活习惯也悄然变了样。从前父亲烟不离手,母亲劝过、抢过、藏过,他东躲西藏,跟她打了一辈子“游击战”,母亲始终没赢。可母亲一走,父亲竟突然戒了。从前他无肉不欢,医生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急得母亲晚年学厨艺,费尽心思把蔬菜做出肉味来哄他。如今,他不但不吃肉,连晚餐也省了。有时饿极了,便学着母亲生前的样子,打一杯果汁,或泡一碗燕麦,草草对付过去。
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沉默,我心酸、无助,又惶恐。母亲的猝然离去,让我真正尝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钝痛。独处时,她的音容笑貌一幕一幕涌上来,泪水无声落了满脸。实在痛得喘不过气,我便偷偷跑到河边,寻找母亲骨灰撒落的地方。那里,于我不再是一条普通的河,而是母亲的家。
我已没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有父母在的地方才叫家;有父母在的兄弟姐妹,才亲如一家。父亲和母亲,不只是我的倚靠,更是所有亲情的纽带。
那天,我又偷偷去河边,却撞见了父亲。他抱着一棵杨树,肩膀剧烈地抖,发出压抑的呜咽。我愣住了。他听到脚步声,红肿的眼睛转过来,对上我满脸的泪痕。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我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从斜阳铺满河面,站到暮色四合,再站到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我喃喃道:“如果传说是真的就好了,那我每个深夜都来这儿,说不定哪天就能看见妈妈了。”父亲猛地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妈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从那以后,父亲慢慢变了。他开始关心我的饮食起居,黄昏时陪我沿河散步,身体不舒服也肯去医院了。家里来了客人,听见他久违的寒暄声从客厅传来,我躲在厨房里,眼眶湿了又湿。我知道,父亲正从那深不见底的悲伤里,一步一步往回走。为了让我的世界少一道裂痕、多一缕暖光,他选择把“碎”了的自己重新拼起来,撑住这个家,撑住那把为我遮风挡雨的伞。父亲“拼”得很慢,很费力,但终究,开始了。带着他的爱,也带着母亲那一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