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友
母亲的手指老了
她总说,有些话不用讲出来
裹粽子时,粽叶沿她虎口
裂开一道细口子——
不是叶脉,是去年
砍柴落下的疤
糯米从指缝漏进木盆
沉下去,像雨掉进深井
我数过,有七粒
漂着的那粒,沾着
她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
灶膛火舔着锅底
水沸之前
粽叶在热气里翻身
整个厨房弥漫着
湿木头焖烧的甜腥
雄黄酒端上来
碗底那层黄粉末
慢慢聚成我从小爬惯的山的形状
艾草是清早割的
斜插在门框裂缝里
叶片背面那层白绒毛
沾着露水
像谁的眼皮,一夜没合
剥开粽子时
米粒黏住粽叶的经络
拉出细长的丝
那丝断在灯光里
亮晶晶,比蜘蛛网还轻
最后一口粽子咽下去
喉结动了动
满屋子的热气突然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
粽叶在灶台上慢慢凉透
像一个人
把要说的话
一片片折回自己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