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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那条八斤六两的鲤鱼,让我读懂了父亲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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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冯泽坚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水面上。我跟在父亲身后,踩着露水打湿的小路,往我们常去的那处回水湾走。父亲背着鱼竿包,我提着折叠椅和小木凳,两个人在晨风里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

  这个习惯,从我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开始,一直延续到我大学毕业后的每一个假期。选好位置,打窝、上饵、抛竿,动作熟练得不用多说一句话。父亲坐在我左边三米远的地方,一个暖水壶和一包老茶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钓鱼人都懂,等待不是空白,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陪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的浮漂先是轻轻点了几下,接着猛地沉了下去。我本能地扬竿,那一瞬间,鱼线传来的重量让我整个人绷紧了。竿梢弯成满弓,水下的大家伙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疯狂地往深水区扎去。“爸!大的!”我喊了一声,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父亲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几秒,说:“不急,多遛它,让它呛几口水。”那十几分钟,是我钓鱼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场搏斗。鱼线嗡嗡作响,竿梢一次次被拉进水里,我双手握竿,跟着它在岸边来回走了好几趟。好不容易等到它终于翻了肚皮,我小心翼翼把它抄进网兜,拖上岸——好家伙。

  在晨光里闪着光,大尾巴蒲扇似的,整个抄网都被它占满了。父亲帮我托着抄网,两人合力把它提起来过秤。八斤六两。我蹲在鱼护边,看它在浅水里慢慢摆动尾鳍,心里的得意像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可惜那时候没有手机,要不然一定会拍好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让那几个总说我钓不到大鱼的朋友看看。

  这时候父亲蹲了下来。他没有看秤,也没看我,而是用手轻轻托起鱼的腹部,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抬头看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放了吧。”我愣住了。“爸,八斤六两,这就是我钓了好几年最大的……”“是母鱼,你看这肚子,揣了不少籽。”父亲用指腹轻轻摸着鱼腹,那条鲤鱼鼓胀的腹部确实圆滚滚的,在阳光下透着微微的晶莹。他接着说,“现在正是产籽的季节,这条鱼肚子里少说有几万颗鱼籽。你把它吃了,就是几万条小鱼。”我没有说话,眼睛还盯着那条鱼。父亲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河面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想吃鱼,回家我给你做小葱拌豆腐。豆腐也是白的,吃起来安心。”

  他没有训我,没有讲大道理,甚至没有看我的表情。他说完就转身回去坐下了,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我蹲在鱼护边,又看了那条鱼好一会儿。它安静了,不再挣扎,鳃盖一张一合,仿佛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我忽然觉得手里的鱼缸变得轻飘飘的,那条鱼沉甸甸的分量,不该用来换小伙伴夸赞。我弯下腰,轻轻托起它的腹部——就像刚才父亲说的那样——把它送到水边。它在我的手心停了一秒,然后尾巴一甩,水花溅了我一脸。等我抹掉水珠再看,那道金红的身影已经隐入了深水,只剩下水波慢慢荡开。

  抄网空了,鱼护空了,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晚上回到家,老妈果然端上了一盘小葱拌豆腐。嫩白的豆腐切成方块,撒了翠绿的小葱末,淋了酱油和香油。父亲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对我说:“吃这个好,清清白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问他,为什么钓鱼有时候放了有时候留着。他说过一句话,当时没在意,现在突然懂了:“春天不钓籽,夏天不钓幼。河里有了鱼,岸上才有钓鱼人。”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父亲的伟大,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这些细碎的、几乎不被注意的瞬间。他识字,但没读过佛经,也不知道什么叫“慈悲为怀”,但他懂得一条怀孕的母鱼比一顿鱼肉更贵重。他不在乎我钓了多大的鱼,他在乎的是我能不能在得失面前管住自己的心。

  后来我读到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忽然就想起那个清晨。父亲面对八斤六两的战绩,脸上没有半点不舍;面对空手而归的结果,也没有半点遗憾。他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的通透——鱼来了是缘分,鱼走了是天意,吃豆腐也是好日子。得失坦然,顺其自然。这八个字,父亲用一条八斤六两的鲤鱼教会了我。如今我也做了父亲,每次带孩子去钓鱼,我都会讲起那个早晨的故事。孩子问:“爷爷真的那么厉害吗?八斤六两都放了啊?”我说:“不是厉害,是善良。是那种不需要别人看见、不需要回报的善良。”那条鱼早就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但父亲蹲在岸边、用手轻托鱼腹的那个画面,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可那一刻,比任何庙堂里的香火都柔软、都慈悲。

  这就是我的父亲。他不说爱,但那条八斤六两的鲤鱼,让我读懂了父亲。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教我如何去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