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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蚬子塘的雾与臼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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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和平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杨廷强

  车过了樟坑,路就瘦了下来。先前还能容两车勉力交会的水泥村道,此刻窄成了一条贴在崖壁上的带子。路是新的,但路很陡、很窄,弯很多,坑坑洼洼,很不平坦。林汉明老师的越野车却是旧的,发动机嘶吼着,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每一个回头弯处都喘着粗气。我们仿佛不是在向上攀登,而是在向时间的深处钻去。海拔表上的数字跳动着,从四百六到六百,再到八百。窗外的空气,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湿意浸透,那是雾的触角,凉飕飕地从每一个缝隙探进来,抹去了车窗上最后一丝暑气。

  同行的同事翠香和我,都沉默着。五十三年前,我们也是走这条路,肩上担着戏箱和道具,用一双脚板,从曲潭一步一步丈量到蚬子塘。那时的路是泥的,石头是滑的,路边的茅草能割破裤腿。二十多个年轻人,唱着样板戏,一路洒下汗水和嬉笑,倒也不觉得苦。可那时,我们哪里知道脚下踩着的,是五百年前王阳明麾下郏文守备追击浰头贼寇的古战场?我们更不知道,我们要去演出的那个云遮雾绕的蚬子塘,竟是当年号称“天堂寨”的险要巢穴。

  车子在一道山坳前停下。林老师指着前方说:“到了,这里海拔九百一十米,过去就是蚬子塘。”他手指的方向,左右两座山峰如巨蚌微张,据说山顶旧有两口终年不涸的池塘,这便是“蚬子塘”名字的来历。如今,一边的塘已崩毁,只剩下一个凹陷的伤疤。车头一转,下坡约三百米,一片荒芜的宅基地呈现在眼前。这就是蚬子塘了。

  我站在齐腰深的杂草与荆棘中,努力想从这片荒芜里,辨认出1973年秋天的那个夜晚。

  那时,县文艺宣传队就是在脚下这块长满芒草的台地上,点亮了汽灯,扯起了幕布。我记得那晚的雾,比现在还要浓,灯光昏黄,照不透三尺远,整个场地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茧里。我们跳的开场舞叫《茶园春》,六个人,在这巴掌大的“舞台”上,转个身都怕碰到对方。翠香就在其中。我看见她的目光也正落在那片荒草丛中,嘴唇微微动着,想必也是在辨认当年那个年轻灵动的自己。

  林老师那时才八九岁,是帮着大人搬凳子、看稀奇的娃娃。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道具里的那几支“枪”。“有《沙家浜》里的,还有《红灯记》里的。”他说,“你们还演了《谈不拢》《审椅子》《礳豆腐》,还有《一把米》等。”

  枪。这个意象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

  我想象着,就在这同一个空间,五百年前的“贼寇”,握着的是冰冷的、要见血的刀枪;五百年后,一群从县城来的文艺青年,握着的是涂了银粉的木壳道具枪。同是刀光“枪”影,一边是血与火的厮杀,争夺的是地盘与生存;另一边是歌与舞的演绎,播撒的是理想与教化。这看似矛盾的并置,却奇妙地统一在“王阳明”这个巨大的身影之下。他平定叛乱,靠的是枪杆与谋略;他兴办社学,倡行乡约,靠的却是教化与文治。文与武,杀伐与劝善,在这条古道上,在这片土地上,竟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王阳明全集·浰头捷音疏》中冰冷的记载,此刻在我耳边炸响:“守备郏文……复与贼战于水源,战于长吉,战于天堂寨。”这“天堂寨”,就是脚下这块土地。池仲容将蚬子塘、企山坑口、千担坝三处寨子,对外统称“天堂寨”,既是障眼法,也是他心中的“圣地”或“天险”。然而,血肉之躯筑就的天险,终究挡不住历史的车轮。

  林老师告诉我们,蚬子塘的林氏,是自明代初期落基和平古寨梅林村,后迁此地居住近三百年。而更早的住户,据传是遭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瘟疫”,整个村落就此湮灭。我心头一震。那场“大瘟疫”发生在什么时候?是不是就紧随王阳明平定浰头之后?战乱之后,往往伴随着饥荒与瘟疫,这是古代战争难以避免的残酷后果。曾经喧嚣的山寨,曾经在此地耕作、厮杀、哭泣、欢笑的先民,他们的血肉,最终滋养了这片土地的肥力,又孕育出新的村落、新的姓氏、新的生活。然后,历史的时针再拨到现代,因为交通不便,生存不易,到了1980年后,村民又再次逐步迁下山去。蚬子塘,仿佛成了人类迁徙史上一个循环的句点。

  离合之间,乃见沧桑。兴衰有时,何必永恒?这山,这雾,这沉默的石头,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下山前,林老师突然想起一件事,在路过一个叫“石对臼”的地方时,他停了车。他指着路边一处被浮土和荒草半掩的岩壁说:“那里,公路开出来的时候被埋了。我们小时候都在那上面玩,就是一个石头窝窝,像舂米的石臼。”

  我心中一凛,急忙掏出海拔表。定位显示:北纬24°29'45",东经114°43',海拔680米。

  冰臼。这是冰川时代的遗物,是数百万年前,融水在巨大压力下,带着砾石在岩石上旋转、研磨、冲刷出来的深坑。它们是地球冰期的“胎记”。

  全国那些赫赫有名的冰臼——大兴安岭阿里河国家森林公园内的冰臼,海拔超过700米,已属罕见;贵州关岭冰臼,平均海拔仅568米;北京白龙潭的冰臼,更是只有477米。而蚬子塘这个被湮没的“石对臼”,处在680米的海拔线上,其科学价值不言而喻。

  我蹲下身,拨开杂草,试图在泥土与碎石的缝隙里,找到那个传说中的“臼”。一个局部已风化破碎的、不规则的圆洞露了出来,内壁光滑,带着一种迥异于周围粗粝岩石的润泽。我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凉的、布满苔藓的岩壁。

  这一刻,指尖的冰凉让我产生了巨大的眩晕。我仿佛同时触到了两个时空的脉搏:一个是1973年那个热闹的夜晚,汽灯下年轻脸庞的汗水仿佛还温热;另一个是数百万年前那个天寒地冻的洪荒世界,融水裹挟着砂石,在这块岩石上发出永恒的、单调的、充满力量的研磨声。

  人类的历史,在王阳明的“捷音疏”里,是惊心动魄的“战于天堂寨”;在我和翠香的记忆里,是舞台上演出的《一把米》;在林老师的童年里,是石头上玩耍的“对臼”。而对于这块石头来说,这些五百年、五十年的故事,都不过是它漫长生命中,一瞬间都算不上的“一瞬”。

  我在笔记本上草草地记下一行字:“人类在冰臼里舂米,历史在冰臼里轮回。”

  车重新发动,载着我们,也载着满车的雾,缓缓驶下山去。后视镜里,蚬子塘重新被浓雾吞没,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但那片宅基地上疯长的荒草,溪涧里不再丰沛的流水,还有路边那半掩在泥土中的、沉默的冰臼,却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有些告别,是为了新的重逢。就像那场看似湮灭的瘟疫,或许为新生腾出了空间;如同那整体搬迁的村庄,在山下开启了另一种生活;又像我们这些古稀之年的老人,再次回到这片土地,与自己的青春重逢,与一段被尘封的历史重逢。

  而那被土石掩埋的冰臼,不正像这条阳明古道上无数被掩埋的故事吗?它们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我从车窗伸出手去,抓了一把蚬子塘的雾,五指握拢,虚空中,仿佛握住了一捧沉甸甸的、跨越了五个世纪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