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桃
凌嫂的男人凌可匠,是房屋装修的小包工头。早年在深圳跟着摩天大楼装修师傅,学了一身好手艺。回到家乡,十里八乡的人家都爱请他给新楼装修。
不知怎的,这段时间,可匠总是不回家。凌嫂打电话、发微信,他只回一个“嗯”字。说家里钱紧了,他也只回三个字“晓得了”,再用微信把钱转回来。
风声渐渐传进了凌嫂的耳朵。不嫌事多的人都说她男人在县城有了相好,常往一个叫小美的家里跑。人们嚼舌根,说那小三就是小美。
凌嫂寻到了小美家,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她找上门,看见小美正给病倒在床的母亲喂粥,心一下子就软了,话堵在喉咙,只任眼泪默默地流,于是就紧咬着嘴唇转身回了家。
那小美,人长得俊,也伶俐。本是考上了重点大学的苗子,却因母亲中风瘫倒在床,没法去念书,脸上总罩着一层愁云。后来凌嫂才慢慢晓得,小美母亲发病那天,可匠正在邻家干活,听见动静,丢下工具说了句“救人要紧”,就把老人背上车送到了医院。之后的日子,他也常拎着东西去医院探望。小美感激得直掉泪,说自己从未见过父亲,凌师傅让她觉得像爹,又像哥。
凌嫂回家后,终日眼泪泡着心。她恨男人不归家,又怜小美命苦。若小美真是个狐媚子,她倒能狠下心闹一场。可偏偏是这么个苦命的丫头……凌嫂心里终于结成了疙瘩,抑郁成疾,自己也住进了医院。凌可匠送她来时,便安慰她说:“别胡思乱想了,命里该是你的,是跑不了的。”
县城在一天天变大,这速度跟鼓气彩门似的。凌可匠的装修生意也越做越红火,手下有了十几号人,专接那些新小区、花园、别墅的活儿。
凌嫂出院后,心气似乎平和了些。她有时宽慰自己,男人嘛,兴许是身上野性未褪,只要他还顾这个家,还疼孩子,也就算了,何必跟“动物”较真,珍稀动物还有法律护着呢。这么一想,虽然有点自欺,日子倒也过得快些。她听了男人的话,不再种稻子,只侍弄一小片不打药的菜地,图个吃得健康。男人似乎真的发了财,换上了宝马轿车,还说来年要盖小别墅。只是偶尔坐他的车,总能发现些女人身上掉落的、不易被发现的“小东西”。没多久凌嫂的心病便又犯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天中午,凌嫂饭后正歇着,手机猛地响起,晴天霹雳:凌可匠酒后去查看施工场所,失足从楼上摔了下来……
家中的天塌了,凌嫂倒在床上起不来。凌可匠被紧急送医,命是捡回来了,却成了植物人。
在妯娌的劝慰下,凌嫂过了好几日才勉强能起身。这天上午,八九点的光景,她看见春日的阳光一缕缕照进了窗户,心里才觉得有了一丝暖意。快递员送来一个厚实的大信封。凌嫂心生蹊跷,慢慢拆开,一张信纸裹着两张银行卡滑落了出来。卡上签着不同的名字。信纸上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字:
“凌嫂,您好。我是小美,是受人之托给您寄这个快递的。内有两张卡,一张八万,是邻居李姐的,就是凌大哥帮装修过的那家。她说匠哥遭遇不测,用钱的地方多,这是未结清的装修款(估计是这个数)该还付给您。另一张三万,是我的,我也还给您。凌大哥心善,看我母亲有所好转,就鼓励我‘女孩子别委屈了自己,明年回校复读,上大学去’。他原想资助我,现在他这个样子,我不想再考了。”
“先前您来过我家,我猜到了您的心思。我不想在自己这张白纸上乱涂颜色,所以当时没多说。而李姐是我的邻居,也是匠哥装修时出事的那家房东。她说本想亲自把工程款还付给你,恐你问起当时的事过度伤心,因而委托我把这卡寄来。李姐与匠哥一样是个大好人。她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上班,加入了义工组织。你知道什么叫义工吗,就像学雷锋那种。她正常上班,周末及节假日去做义工。不知怎的,这么好的人竟没遇到意中人,不知不觉成了大龄‘剩女’。李姐是独生子女家庭,如今双亲年纪都大了,只好辞去工作回了我们本县。”
“在我母亲突发中风时,是李姐协助可匠师傅把我母亲送往医院的。李姐发现,我们县有太多的老人及留守儿童需要关爱!李姐经常叹息……她根据深圳义工的运作模式,说服匠哥一道向县民政局、县关工委申请发起成立了全市第一个县办义工组织。请你不要介意,可匠师傅的那辆靓车,曾经常用来搭载靓仔靓妹去做义工的工作车呀!”
“不多说了。李姐托我转达她一个心意:如果您不介意,她愿和您一起,来唤醒沉睡的匠哥,叫老天爷派天使下来,还您一个精神抖擞的他。她说这是有先例的,匠哥或许会醒过来的!”
“您若不嫌弃我,我也愿意加入,变成三个人。好人会有好报,匠哥一定会苏醒过来的。”
接着是括号:“您收到卡后,明天还有一个快递,是两人的手机号和卡的密码。”
住院部内科隔离病房里,凌嫂辞退了护工。三个女人,开始轮流照料、呼唤着凌可匠。
“可匠哟,你醒醒吧,你说属于我的是不会跑掉的……”凌嫂哽咽着。
“匠哥,我是李妹呀!你要醒一醒啊,刚成立的组织不能没有你呀……”几声温柔如丝的轻唤。接着是几声清脆的学生腔:
“凌哥,我是小美,我也要当义工哟……”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多月后的一个清晨,阳光刚刚透进铝合金窗户,奇迹就发生了。凌可匠的眼皮颤动,终于睁开了双眼。虽然神志还不甚清醒,却已轰动了整个医院。正巧一位记者陪同家人前来看病,听闻此事,深入采访,写就一篇《三个女人唤醒一个植物人》的通讯,发表在报纸及其电子版上。接着县里、省里的其他媒体也纷纷作了跟进报道。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这次却例外。大半年过去,李姐却因这番重情重义的表现,结识了一位真心待她的年轻人,是市义工联的,终于告别了“剩女”,缔结了良缘。小美得到了有关部门的关怀与帮助,本已回校复读,可她总担心母亲病情反复,精神难以集中。欣慰的是病房里苏醒过来的凌可匠,眼神一日日变得清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