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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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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第一课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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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龚金球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都这把年纪了,竟还动了想去学钢琴的心思。

  那天晚饭后,我在小区散步,不知从哪家窗户飘出琴声,未成曲调,断断续续,像刚学步的孩子,摇摇晃晃,跌倒了又爬起来执拗地继续往前走。以前我也偶尔听到类似的琴声,皆如耳畔轻风,过而无心。这次我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想起自己跟钢琴的一些往事。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小时候只见过二胡、笛子、秦琴、唢呐这几样民族乐器。直到上了师范学校,我才第一次见到钢琴。那时钢琴可是稀罕之物,全校仅有这一台,平日里放在音乐教室里,只有上音乐课时老师才弹一弹,却从没听她弹过一首完整的曲子。

  有一个周末,音乐教室外的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乐声从里面传出来。我凑上前去,有同学告诉我,某单位要录制健身操音乐,音乐老师正和乐队在里面排练。我挤到窗户前一看,音乐老师全神贯注地弹奏着,双手在琴键上飞快地跳跃,像两只轻盈的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琴音如泉水般清亮,时而轻柔如丝,时而激荡如潮,让人的心不知不觉沉醉其中。那一刻我想,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学会弹钢琴。

  可机会总是遥遥无期,工作的繁忙与生活的琐碎,把这点梦想挤得无处安身。想到这里,心头隐约一动,竟泛起一股莫名的学琴冲动。但很快又回过神来,仰头望了望天空,笑了笑,摇摇头,转身回家了。

  没想到那念头却像春天里石头底下的草,压都压不住。可又感到困惑,该去哪里学呢?我从侧面打听,都说去琴行或培训班,但那里只招收小朋友,没听说有成年人去学。心想,还是算了吧,这个念头就此搁下了。

  没过几天,我在朋友圈看到文友朱洛嬉的信息,说星星琴行开设了成人公益钢琴课。我电话沟通确认后,便报了名。

  琴行采用“大课”制,八个人同在一间教室,跟同一位老师学琴。老师问我:“会不会五线谱?”我说:“大部分都还给老师了。”她又问了其他人,回答也都差不多。老师便说:“那就用简谱吧。”我平时听到喜欢的歌,也会找来简谱学着唱,在浴室冲凉时哼上几句,所以简谱倒没忘记。

  老师说,腰要挺直,肩要放松,手臂自然下垂,手腕放平。我按着要求坐在钢琴前摸了摸琴键,凉丝丝的,光滑得像冰面。手指按下去,心里莫名有些慌。知道学琴难,真正学了,才发现比想象的还要难。手指僵硬得像冬天的枯枝,要让它们“各司其职”,简直比绣花还费劲。明明想弹“C”,手指却偏偏跑到“D”上去;左手和右手像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怎么也合不到一处。练了一会儿音阶,老师发给我曲谱《玛丽的小羊羔》。我唱了一遍旋律,右手部分比较简单,只有“C、D、E”三个音。左手部分也不难,每个小节才一个音,也只有“C、E、G”三个音。虽然两手分开弹很轻松,可左右手一合,立刻就乱了。当时真想放弃,可转念一想,总不能第一节课就打退堂鼓吧,只好硬着头皮一小节一小节地硬啃。一个上午下来,竟能勉强弹奏全曲了。

  第二节课,老师听完我回课的《玛丽的小羊羔》,又发给我《粉刷匠》。这首曲子左手的难度稍稍增加,有的小节变成两个音。有了第一节课的基础,我很快通过了老师的检测。后来又练习了《小星星》《小城故事》《天空之城》等曲目。

  两个星期后,老师发了《祝你生日快乐》的谱子,左手配的是半分解和弦与柱式和弦。旋律虽耳熟能详,可一加上左手,两手就乱了阵脚。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不是节奏乱了,就是按错了键,有时弹着弹着,两只手竟挤到一块儿去了。我心里焦急,可越急越错,越错越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发现来上课的人少了,他们或许兴致还未被真正激发,或许真的被难住了。我想,所有学琴的人都必须面对这道难关,几岁的小孩都能攻克,难道我还不如他们?弹琴是技巧性的音乐表演艺术,需要听觉与肌肉记忆长期结合训练,才能形成自然反应。哪怕理解得再透彻,不下苦功练习,神仙也没有办法。

  笨人就用笨办法,一个音一个音地找,一个音一个音地弹,一个音一个音地去对。弹着弹着,和弦竟与旋律合到一处了。虽然很慢,极生涩,但确实是合上了。那句“祝你生日快乐”伴着三拍子的三和弦,断断续续地从指尖流出来,幼稚得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可那确确实实是旋律、是和弦呀。我非常高兴,弹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琴键上,黑白分明。

  从那以后,练琴便成了每天的功课。清晨起来,先练半小时音阶;午睡醒来,再练一会儿练习曲;晚饭后,又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复习几遍。手指渐渐不那么僵硬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年轻人灵活,但已能觉出琴键的温度了。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那些琴键并非冰冷的化工材料和木头,而是有生命的,能传递你的情感。

  慢慢地,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弹琴了。当你坐下来,世界便安静了。外边的喧嚣,心里的烦扰,都随着第一个音符飘散。你的眼里只有琴谱上那些小小的音符,你的心里只想着手指该落在哪个琴键上。时间慢下来,慢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慢到可以看见阳光里浮动的尘埃。

  后来,我练习了《萱草花》《鸿雁》《月亮代表我的心》等曲目,从中体会到了进步的快乐。每当学会一个新技法,心里就像孩子破解了一道难题那样高兴。我主动请老师适度增加难度,渐渐掌握了分解和弦、琶音等常用技巧,如今已能演奏《斯卡布罗集市》等简单的乐曲,虽说不上多好听,但至少完整、流畅。

  那天,我正在练习《明月几时有》,老师说,此曲不能弹得太重,需着重注意意境的把握、触键的柔和、声部的平衡与踏板的留白。的确,《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是苏轼借月寄愁,抒发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感慨。词中意境深远,情感真挚,流露出诗人对人生的豁达与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弹琴不仅要音准、节奏稳,最重要的,是把乐曲的情感抒发出来。不能为弹琴而弹琴,理解曲目,将情感通过钢琴演绎出来,才是弹琴的真正意义。由此,我对弹琴有了更深的领悟。有时候弹到熟悉的曲子,心里会产生共鸣,会想起年轻时候看过的电影,想起母亲哼过的摇篮曲,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旧时光。音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能把记忆藏在旋律里,几十年不散,等你再弹起,它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地涌出来。

  练完琴,我在钢琴前坐了很久。窗外,鸟啭虫吟,遥遥地、轻轻地,与方才的余韵相和,浑然天成。我暗自思忖,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许多事怕的不是晚,而是不敢开始。契诃夫曾说:“此刻,就是你落笔最好的时辰和年华。”学琴亦然,当下便是最好的时机。于我而言,手指是硬了些,心却还是软的,能在琴键上慢慢地、笨拙地弹出自己的声音,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