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梅
地球仪
一个孩子举着地球仪当玩具,在山间跟鸡鸭玩,跟牛羊玩。沾上了好多污点。地球表面上,已经脏了。
娘带孩子到水边洗,这是修河上游,水很小,也很便宜。两双手沾着水擦洗地球上的污点。她们认真的样子,充满了爱。
地球仪不断转动。七大洲,五大洋,欧亚大陆,美洲大陆,非洲大陆都是真的。它们比例小,也无比辽阔。
密西西比河转了过来,尼罗河和恒河转了过来,长江、黄河也转了过来。整个地球,转了一遍。表面上很干净了,娘和孩子笑了起来。
孩子举起湿了的地球仪,仿佛有些吃力了,仿佛有了重量。
天下都是亮的
天还没完全黑,娘就把灯拉亮了。
那些晚归的事物,看见灯光,眼睛都是亮的。牛羊眼睛放光,一伙麻鸭大摇大摆,眼睛放光。它们的境界,亮起来了。
父亲眼睛也亮了,目光和灯光完美对接。看天下,都是亮的。更远一些的境界,仿佛更加苍茫。
娘是无意识的。只是很日常的一个举动,在九岭山里,一盏灯亮起来,就不会有黑。
怕胖
村子前面的山坳瘦了,后面的那些,已经肥得翠绿。这样的境界,都没有人管。
光阴很慢,牛已经德高望重。成天闲在山坳上,一边望风,一边望苍茫。
有时候意境太深,它们就喊几声。在九岭山里,牛的腔调缓慢,撞到远处山脉上,弹回来,回声也慢。
一只鸟带着一群幼鸟,在山间学飞。刚会展翅,就飞走了。光阴很慢,它们担忧不飞出去,就会肥胖。
意境
看到蜻蜓缓缓飞,风动了念头。悄悄浮到禾苗下,想找机会。
谷穗渐渐丰满,叶下的青蛙,正张开阔嘴唱丰年。唱出好大架势,闻到风骚才放了心。
夕阳看空了俗世,怕俗。红着脸往山背后,仿佛还有目的。
一伙麻鸭从河里出来,朝稻穗晃动脑袋。它们东张西望,好像是要乱来,又仿佛已经陶醉。
苍茫
九岭山很小,这边坡上喊几声吆喝,撞到对面岭上,弹回来,还冒热气。
羊吃饱了,爬到高度上宏观,看得到三个省的风水,就在方寸之间。
九岭山又很大。娘走路快,赶了一辈子路,三个省的边界,都没有走完。没有看到真相。
很多时候,从湖南坳上望,只望得到苍茫。到湖北地界打望,也只望得到苍茫;在江西的角度上望,还是只能望到苍茫。
态度
到了深度后,路就慢了下来,仿佛一头被时代了的老牛,已经悟空,不想再听忽悠。
一群蓬间雀叽叽喳喳,像是担心误入了歧途。它们小,胆也不肥,喊得满山热闹。
大一些的鸟类,飞到高枝上,朝四面张望。它们翅膀硬,随便展开,就有因果。
两个赶路的和尚,已经走近岔路口,也慢了下来。路口没有路标,也没有指示,它们左右望了很久,也不敢表达态度。
燕子斜飞
落雨的时候,刚好燕子斜飞,燕子来头大,仿佛力气也大。它们的飞,把雨撞斜了。
燕子回过头,跟着斜飞,飞成了唐诗。在九岭山里,燕子和雨斜了,山坳上过来的风,也跟着斜了。
山间那些村子,远看也是斜的。在九岭山里,想要顺着风水,一拘束,自然就会斜了朝向。
雨中的人,张开伞挡风挡雨。伞都斜了,人也不斜。
打望
坡地上起风了,它们东游西荡,进了村子也词不达意,好像没有方寸。
远一些的田亩上,农事已经闷热,也不起风。父亲急,冲着远山吆喝,喊得很憨厚了,也没有用。
娘站在稻草人边上,用草帽扇风。一边拉长声音,给父亲帮腔。喊出了很多乡愁,也没有影响。
蹿来蹿去的狗,比娘还急。跑到山坳上去打望,山脉苍苍,狗眼通灵,望破了意境,也望不到来头。
唱白
大雪满山脉,境界一派白,夜,也白了。这个世界,仿佛没有污点。
百丈寺的老和尚,一早打开庙门,满眼被白呆了。开始乱了方寸,忘了扫门前雪。
左边意境里,村子还在静悄悄。右边的,好像没有完全白。路上几行脚印,仿佛有深度,看不出是往前,还是往后。
一伙乌鸦立在高枝上,好像是在唱白。它们黑,腔调也是黑的。在九岭山里,它们已经慢下来了,再唱白,就更白了。
也是空的
春雨贵,下了一夜就不下了。村子已经虚无缥缈,檐下的狗吠翻过山坳,才送出一些消息。
正在拐弯的山道,听到狗吠就慢了下来。朝着村子的方向摆头,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路边菜地上,豌豆花一绽放就是粉妆的彩蝶。它们经营出来的浪漫,诠释着梁祝的风骚。
山坡上,往年的翠竹全部低下了头。雨后,又有成片的笋冒出来。在九岭山里,它们尖锐的样子,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一伙乌鸦在高枝上宏观,看见竹笋追高,也不喊破。
回音
把地里播下的种子,都用细土盖好,天就黑了。
娘拍拍地头的稻草人,嘱咐了几声。狗也学着娘的动作,拍拍稻草人,跟它们耳语。
到了屋头,娘还不放心,又回过头,冲地里吆喝几声。娘的腔调慢,在坡上回音了好久。
夜漫长。狗学娘的举动,时不时仰起头,冲坡上吆喝几声。狗的腔度也慢,会在山间回音好久。
河流怕胖
山峦又胖又绿,拦在途中。河流怕胖,努力改变状态,左一拐,右一拐,全是弯。
那些村落也胖起来,嫌山道瘦,不断打路的主意。路只好弯起来,绕出好多余地。
农业已经不均,有的部位肥胖,另外的部位瘦不拉叽。娘和父亲在胖瘦之间徘徊,找不到感觉。
百丈寺更加胖,成天在风水上显摆,露出空门。很多群众出入,也看不到真相。
含笑
羊吃饱了,待在一幅山水中。望对面的意境,仿佛烟波江上,一回首,往往泪水双流。
几个村民在田亩上忙碌。有的观望禾苗,有的弯腰拔草,还有一个左手叉腰冲着山脉吆喝,仿佛在喊苍茫。
后来,主人引着陌生人过河,当着羊的面讨价还价之后,就把羊交出去,让它跟陌生人走。
羊走了几步,心里不舍,回头望,主人正在数手中钞票,数得满脸含笑。
农业的角度
看到村子,河流就慢了下来。水里的石头和滩上的石头,也慢了下来,好像长了慧根。
左右的山峦慢了下来,背后的山脉,也慢了下来。它们慢慢开始肥胖,就要接近苍茫。
村里的群众,站在农业的角度,打望河流的来头。用了很多心思,想要望到真相,也没有所悟。
几只尾巴很长的鸟,从河流的背景上飞出来。它们飞得很慢,在河流上反复徘徊,仿佛想要带着河流飞。
意境有了意义
修水来头大,也很调皮,一路乱来。有时候把一座山分开,有的时候,会把一个村落,分成两半。
村里的群众没有办法,在修水方便的部位,搭一座桥。让此岸到彼岸,有了捷径,往来都很方便。
东边山上花开,总是比西边坡上晚了一些。花开的时候,很多鸟在东面山上叫,另外很多鸟,在西边山上叫。它们一叫,整个意境,就有了意义。
等到水深一些,河里有了鱼,光阴就慢了。一些鱼往下游去,另外一些鱼就往上游,游到水穷处,没有方向。
很俗
一只麻鸭在河上悠闲,看到主人踩着石头过河,快活得喊起来。主人不回应,它们也喊。
河不宽,水很慢。主人三下五除二,就到了彼岸。岸上的春色深,已经绿了很远。
几只鸟从山坳上飞过来,飞得很风骚。在河面上盘旋一番,又飞走了。
往远处望,两岸的油菜花已经很肥了。一些蝴蝶在上面飞,一些蜜蜂在上面飞。它们飞得很俗,碰落了很多花瓣。
母羊
她站在下山的坡上,远远望见村里,主人正把几头羊往车上赶。它们已经肥了,有了份量。
她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不忍心凑上前。只是远远观望,双目满是悲悯,也没有用。
那些上了车的肥羊,温驯的冲主人咩咩,仿佛依依不舍。它们咩咩的腔调很嗲,已经没有意义。
后来,她默默抬眼望远方,望到尽头都苍茫起来,四面都暮色了,才缓缓下山。
翅膀
几只高脚鸟,在江面上飞。过一会,又到山脉上飞。它们飞得很白,就要承上启下。
它们飞过来,飞过去,飞得很慢,仿佛飞了很多光阴。它们的翅膀很大,好像也很硬。
远远望,仿佛江上长出了翅膀,山脉长出了翅膀。整个江山,展翅欲飞。
雨细了
等到雨细了,风动起来,一路摇头摆尾。谱,摆得大,风声也大。
鸟躲在树叶下,偷偷观望意境。在九岭山里,鸟被淋过很多雨了,不躲雨,会有很多麻烦。
娘穿着雨衣往菜地里走,老远看见很多菜倒伏在地,一边走,一边喊稻草人,喊得有些泼辣。
几只蝴蝶飞了出来,在菜花上面盘旋。雨小了,就是它们的天下。它们的翅膀扇起了风,还扇出了风声。
作者简介:川梅,1962年出生。1985年开始在《诗刊》《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星星》《中国作家》《诗歌月刊》《诗神》《诗潮》《散文诗》等报刊发表诗和散文诗。出版散文诗集《远山那一片故地》《青鸟》等,作品入选《中国散文诗90年》《中国散文诗100年》等众多选本,获得过江西省谷雨文学奖等。